66号梨花

流水墙头铁打杰西

【R麦/人鱼AU】Relief 第四部分

·作者回来了!tag怎么打?又自造了个词叫Reaperee,反正这是R麦。这一章出来之后双飞戏份基本没了,多了一对光影的暗示,不过是单相思就基本相当于没有吧(

·对不起,我真的是喜欢相爱相杀不放杀的愣头,土下座。

·我不会塑造多人物的弊病终于要来了。私设黑影的年龄偏小,还是不满十八岁的情报贩子,这样,形象有一点崩坏,像个小疯子?感觉就算把名字换成詹米森也没区别

·终于写到我最心水的片段了,当初开这个坑的初衷其实只是看完了加4后的那一段的鸡血,参考了那段!!那一段基本上就是我心里的人鱼故事白月光了!!但是谁知道为什么发展出了太多跟原作根本没关系的东西…

·说点轻松的,我终于写到黑爪组集体抱团欺负噶了哈哈哈哈哈

 



在一个不尽然平等的封建世界里,人民的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永远是苦难。我们尚且愚昧未能盼到民智开化的那段历史上,总以宗教为寄托,渴盼来世能扎根在优越的土壤里头。

不过,有一场瘟疫改变了这荒唐的局面。它是扭曲的科学的恶灵,是死神派来的信使,又是人类最残酷的老师,因为它充分向世人解释了什么叫“众生平等”——不会因为被感染的人是木屋或城堡的主人,他手里握着的是船橹还是金库的钥匙,他死后是被破草席卷起来扔掉,还是装在水晶棺里在万重恸哭中下葬而改变。

那一天这座小城里的人们陷入了最黑的绝望,心心念念的精神支柱支离破碎了。无论信徒多么虔诚跪拜,主宰着灵魂的王者还是被未知的缘由给触怒了。当神术不能解释的死亡伴着玫瑰色的伤痕席卷整片小城的时候,这片土地上根深蒂固的魂魄,第一次受到了撼动。

然而那是很多年之前的事情了。

 

把时光轴一路追到现在,守望先锋解散之后的很多年之后。莉娜·奥克斯顿穿着与身形毫不相配的黑色长袍奔走在夜色里,像只老鼠——现在这个词已经不再成为禁忌,足以看出那一代人已经早早地老去了——奔走在这个被疾病杀得几乎死绝了的城市,它是在近几年才又活跃起来的,原因自然还是最臭名昭著的那一条——它是宗教的枢纽,一如既往。年轻人去集会和抗议神权对人性的束缚之时,才会专程来此地擒贼先擒王。

而今天,莉娜是知识和科学的星火默默无闻的守护者——这个头衔未免太冠冕堂皇了,归根结底也只是在暗处担心的一粒草芥。伏在塔楼的最高层,她沉沉地观望着被朦胧云层遮蔽的满月。森森的白光洒落在辽阔的大地几乎不见踪影。如果这个夜仅靠油灯和蜡烛来守护,那么它还是伸手不见五指。可是,当夜晚笼罩上数百人追求启蒙的神圣缘由,它就会变得比任何一个晴朗的白昼都明亮。

可惜真理要被人们接受总需要一段时间。

她感受到了接近背后的气息,于是猛然回头,映入眼帘的来者是一个皮肤冰蓝而穿着冷紫色女伯爵衣装的执一把火枪样武器的,人,或者说,披着人类的外壳,只要看过王城布告栏上贴着的悬赏令的人,都会知道在那冷峻艳丽的外表之下寄居着蝙蝠的灵魂,那是闻风丧胆的吸血鬼拉克瓦夫人。

不过,莉娜可不是在悬赏令上才认识她的。

 “亲爱的,你又来捣蛋了。”她笑着说,毫无畏惧地向她举起了自己的枪。可以面对这张熟悉的面孔坦然说出这句话,并非易事,时间,这也需要时间。时间是剂量消耗颇大的良药,总可以解决一切暗疾,流年通常给予人忘却的能力。

吸血鬼撇了撇嘴角,除此之外脸部的肌肉都严格地控制着没有抽动一丝,她金色的冷眼望着莉娜射出轻蔑的目光,显然她的志向目标并不在老旧识身上。

“你很久之前就是这个表情了,亲爱的,这样久了会肌肉僵硬的。”她一步步向着拉克瓦夫人逼近,神色自然,“不如,吃一颗银子弹稍微活动一下筋骨吧?”

扳机扣下后她们之间的战斗就此开始。新猎人和昔日的猎人,吸血鬼和人类,无论是经验还是技巧上都差距悬殊,当然,她们都曾经是一个地方的士兵,这一点是再公平不过的。莉娜看似应对自如,实则对这场突击战一头雾水,疑惑她的目标和来由,为何在这个不眠之夜,造访这座本来已经风雨飘摇的圣咏小城。

艾米丽·拉克瓦——不需要做太多的解释,她一向不喜欢废话。

只消将她手中那把特殊的枪,瞄准楼下站在教堂废墟上的领袖,她就看到莉娜的脸色由健康的红润突然转向低沉。

如同蜘蛛一般,她抓着一根钢索荡了下去,这又是科学技术对尚处开化初期的人类的惩罚。多么讽刺啊,在他们的领袖被掳走之时,很多人竟然就地跪在教堂的废墟上,开始哭着祷告上帝,——而后又因为意识形态的矛盾,他们陷入了一片混乱的内战当中。而敌对势力的她没打算留这个领袖的活口。但很显然她并不满足于就让他这样在高楼上平凡地死去。她抓着那个奄奄一息的人的肩膀咬下去,虽然过程短暂,可失血太多,创口是两个精致小巧的牙洞。

然后,他被从如此遥远的高塔上扔了下来,当场死亡。黑百合满意地观望着这个人的身躯逐渐疲软下去,瘫倒在他的子民面前却无人搀扶的光景。承认吧,他们的确是对拉克瓦夫人特殊的魅力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有吸血鬼的世界,为何会需要君主立宪和民主科学?局面由组织有序到混乱不堪只需要领袖的离席罢了,一些人意识到神救不了他们,只有个人崇拜才能,怨不得他们,这是时代革命的通病。代价不过是徒留那具慢慢变得苍白的遗体一点点失温变冷,接受他该有的命运。

吸血鬼消失在夜晚之中,莉娜·奥克斯顿的枪膛里还剩下一颗银色的子弹。

“混账!”

她对那如蝙蝠一样轻巧的影子束手无策,无助地坐在地上,望着人群,又望向天际,已经不见了拉克瓦的影子。

 

那是新生的吸血鬼执行过的最完美的一次任务。实际上他们的种族早在杰拉德的那一代就已经陷入灭亡的命运,如今在艾米丽心中身体中滚动着的,不过是吸血鬼的血清和重塑的意志,以及对过往记忆的漠视。然而与她在同一条海盗船上的,那个名为加布里尔·莱耶斯的不死人大副,正看似深切地羡慕着她由人到吸血鬼所遭受过的那场不得了的劫难。

听说了这个想法之后,体察人心的奥古蒂姆船长对他说: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考虑把你的记忆也从脑子里拔出去。”

他深思熟虑之后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船长闻言只是默许了他的懦弱,没再逼迫他放弃过去沉重的种种。要解释他怎么变成这副非人非鬼的模样又要用上几个世纪,他和大部分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海盗一着陆就醉生梦死的样子大相径庭,他生活里组成的部分只剩下索然无味的屠杀和巡逻。

这片大地上的神学光辉不再了。

思念到教会,总会牵起回忆里太多的伤痕累累。黑百合告诉他,别动感情——他每次都学她冷着脸稍稍地点头,久而久之,他像是在为自己的封闭,为近些年来可以被评论为狰狞恐怖的面孔不停地赎罪,然而什么才能给予他解脱和宽慰?他不知道,他不需要救赎这个字眼来干扰视线。

每当这个时候,他又会选择自暴自弃地将身上唯一属于人的东西抛在大脑的角落里。但他并不为一条条殒灭于自己手中的生命感到痛苦,也不为叛逆入罪而顾影自怜,他偶尔还会像年轻气盛时那样为战争点燃了神经里的极端因子不免兴奋,因为他被迫第一个学着杀死的就是自己,这是在变成不死人之前更久的事情。他的躯壳好比疯狂艺术家的封闭房间,在那里塑造而成的“死神”在房间中栩栩如生。渐渐地死神依存着他恐怖腐烂的身体亮相在世人面前。即使这个形象实在命运多舛,却在时间洪流的打磨之下愈发坚强不移,用残忍填补了他灵魂的一部分,却无法拯救整片塌陷下去的黑暗。

冰冻的脑袋被强行敲碎,开始思虑这些问题,大约是在一年前的一个早晨,黑影想加入他们的时候。

那时她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我发现了美人鱼!”

第二句话是:

“我被她救了!我被这世界上最美的人鱼救了!”

接着她完全不管自己脑袋上垂下来的裙带菜有多长,海水把她粗布的衣服泡得就和船上这些臭烘烘的海盗没有什么区别,似乎还没听到她后面加入的想法,这艘船就已经预言到了未来并且愿意接纳她入伙一般。她喋喋不休地描述那条蜜色皮肤黑色长发倾泻下来的人鱼有多么美丽,她有那片海域特殊的东方人的风情,全身都戴着繁杂的宝蓝色饰物,边沿缀着玉白色的穗状物。她们的相识在她讲来也充满了“童话的颜色”——在自己在前一艘船因为“莫须有的通敌罪”被扔进了海里时,那条印度洋,不,是全世界最美的人鱼正好撞见水性不佳的自己。即使缺乏幽默感的艾米丽质问她“什么是童话的颜色”,她就一会儿说是奶油色一会儿说是彩虹色一会儿又决定把它改成海蓝色,在细枝末节处就像小女孩儿选胭脂一样纠结个不停,这不免使波澜不惊的吸血鬼对她的初印象坏到了极点。

“她离我是那样近”,光是“咫尺之遥”这个词,她就反过来调过去地用了数十遍也乐此不疲。她的鱼尾是蓝色的,她有琥珀色的眼珠儿,有比陆地上的小姐夫人们更加丰腴挺拔的胸部。在浑浊的印度洋里,她的身影堪称是清亮又近乎不可思议般地干净,好像她是一尊不可玷污的神像,随时有圣徒为她勤勤地擦拭。她作出大胆的猜测,在东方,人鱼虽然与这里一样稀缺,可却并不是隐秘的存在,也不是恐怖的畸形怪物,而是高高在上的神明。

“所以我听说,你们在找人鱼。”

她的描述在这句话后戛然而止。黑影得意地甩掉头顶发着海腥味的海藻,接着开始谈条件,那就是加入到黑爪号里,因为她又因为“莫须有的通敌罪”被另一艘船扔了出来。没人知道很多内部的消息她是如何知道的,找到黑爪的总部也实属令人咋舌的成就。即使奥古蒂姆采用严刑挖掘真相,哪怕他不动声色杀死一箩筐的海员,也永远不可能知道这些情报是如何泄露出去的。黑爪号上的水手纷纷意识到这才是这个棕色皮肤女孩儿的恐怖之处。

“黑爪志不在此。”大副替船长冷漠地回答道,“很多时候魔药的配方不过是无稽之谈,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很多时候魔药都是骗人的,他自己好像没有那么幸运,感谢不死人受诅咒坏死僵硬的肌肉,他沉浸在欺骗了自己一生的谎言之中,扭曲的神态却没有被轻易体现出来。

“科学证明了魔药的确是管用的,老生常谈吧,我想在座的各位都得仰仗这个流行的词汇——科学的力量,我们人类现在可正流行这个。”

“看似侃侃而谈,你和这个新词谁的年龄比较大,还真令人怀疑。”吸血鬼冷嘲道。

“你们大可以对我的年龄表示出怀疑,尽管来吧,小百合。但我很快就会提供很多证据来证明我是你们不可或缺的帮手。想想看吧。”她故作成熟地背手绕着圈子,期间不停地打量着大副的脸,最后组织一番语言终于发表了她最后的高谈阔论,“看来‘咱们’之中有一个很重要的成员已经吃尽了魔药的苦头,这是否就是您停滞不前的原因呢?奥古蒂姆船长,这么做可不值得,这只是一个个案。”

“由人类转为不死人的范例只是个案?”

“没错,他只是恰好倒霉而已,我也说不好是为什么。”她丝毫没考虑到不死人的感受,“我不懂他这样是刻意为之也好,或是一场‘医疗事故’也罢——这样做看似高效地培养了一个金刚不坏的士兵,可是并不实用。”尽管使用的是猜测的口气,可提到医疗事故的时候她故意放重了声音,棕色的眼珠儿狡黠地闪动着。

她什么都知道。

 “其实不用费再多口舌了,船长。”她亲切地叫着奥古蒂姆的头衔,似乎她早已经是这船上的一员了,“许多年来,很多人都说见过了人鱼,可是没有一个能具体讲出在哪。现在我们的航行不再是漫无目的的搜刮,虽然我足够尊敬这条船,也相信她每一场战斗都能获得胜利。我相信您对掺了人鱼泪的那副配方也感兴趣了有几年,因为它一直在海上口耳相传着,您却,从没见到过真容!”随后她拿出了半张写满了密语的羊皮卷。

时间溯回今日,一年来她在黑爪号上一切的出格行为都被默许,那张羊皮卷无疑是她的保命符咒。所有人都不知道,她是怎么让空白的羊皮纸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西语字迹——聪明的她用只有自己才能读懂的太多暗号和掺杂的不同国家语言胡乱排在一起,防止这艘不那么友好的海盗船专程卸磨杀驴,她每次总能熟悉地背出不固定的一部分,但这不免消耗了她同事们对她的信任。

所以死神严肃地警告她:

“你最好不是在说谎,否则你任务中出现什么意外的话……”

她无所畏惧,也同样说道:

“就算我是在说谎,也造福不了一个木已成舟的不死人喽,加比。”

切入正题。从他们所航行的海域要行驶很久才能到黑影说的印度洋去,途中海军又不停生枝——反复的骚扰让他们在海上光是因为大小的战役就浪费了小半年的时间。所幸黑爪号作为最声名狼藉的海盗船,雄厚的军事实力有目共睹。船长在指挥海战的途中几次发表了“国王除了先锋号之后的海军司令都是梳着漂亮油光头发的贵族少爷”这种高谈阔论。这称赞包裹着对岸上的王朝光辉不再浓浓嘲讽的气味,也可以理解为是发自内心的赞美——毕竟雄狮的灭亡就是豺狼崛起的胜利日,他的心腹三个中有两个都曾经是先锋号的成员。

不过几声感叹并不能让这两人油然而生出任何的骄傲或愁绪,也没助长佣兵起家的船长任何忘乎所以的嚣张。无论是人为抑制也好,是天性如此,或科学改造使然也罢,黑爪号的喽啰们无一例外地选择以最残忍的方式杀死或被迫杀死了冒着人性光辉的那个自己。这一点看似残忍,却让他们在所有的战斗里占了绝对的上风。精英般的技艺让他们下手时比所有的杀手都要称职,冷血时比遥远的冰川还要冷透彻骨。

到达印度洋的时候,船长下达了命令:

“男性去作人鱼的诱饵,你和黑影就守在岸上,等到人鱼出现之后用鱼叉敲晕他们。”

吸血鬼对出任务司空见惯了。却对要留活口的任务仍然抱有一丝困惑,不过身为士兵的本能让她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可是小的那个就比较麻烦了。

“加比要带着一群人什么也不做?…我们的武器该不会只有鱼叉吧,船长。”

“我不会让他们坐以待毙,他们是第一道网的防线。到时候如果他们套住了一两只,那个畸形的种族还继续挣扎的话……你们的任务绝不该是袖手旁观,黑影。”

“收到。”她说。

 

街上几近无人的深夜,他们的木筏群将这片海域包围了起来。

“你觉得我有可能再和法丝瓦尼相遇吗?”

“你在出任务时总这么喋喋不休的话,说不定接下来就会发生点儿什么意外呢。”艾米丽往自己的枪膛里装填着麻醉针,冷若冰霜地威胁道。

“别那么紧张嘛,朋友。根据记载,她们就会成群地在今夜出现在这儿,跑不了很远。我可不是悲观主义者。”黑影笑了,“除非给我个合适的缘由,比如她是顺着恒河漂流而下被她的子民们朝圣,这我倒能接受。”

“顺着恒河漂流而下的话,先出意外的恐怕会是她。”

黑影发出了一串毫无忌惮的响亮的笑声:“我还以为被改造过的你们早就没了幽默感这个玩意了,整天板着一张脸真让我无聊,看来你发挥得还不错嘛,小百合。”

吸血鬼戴上了护目镜,完全没有理会聒噪的同伴。

“对啦,对啦,你一定不知道为什么我建议船长选在这个季节的这个月。别老那么严肃,我打赌你想知道。”她小声地在吸血鬼耳边说道,“这是人鱼的繁殖期,她们本来是盯着那些落单的渔夫的,她们会把渔民拖下去进行交配再吃掉,来年就诞下新生的小人鱼。今天我们的人过去自投罗网了,也许我们经常看见的熟面孔今天晚上之后就再也看不见啦。我的心情比船长还不好受呢。”

“只有你相信这些,那不过是个荒唐的笑话罢了。”艾米丽道,“难道男人鱼的血脉,是送子仙鹤扔来的吗?”

“世界上哪有男人鱼,你能想象得到他们的样子吗。”她白了一眼吸血鬼,“再说了,男性也可以…把男性拖下去,只是吃掉又有什么不合理的?更何况世界上根本没有这种奇异的东西,人鱼本身就如船长说的那样,是个扭曲的畸形种族。世人都知道她们很美,全身都是宝贝,有甜美的歌喉,去抓捕囚禁她们,心甘情愿地受她们的蛊惑,奴性深一点的就跪拜她们为神灵,可你却没有见过愿意娶她们做妻子的。”

“那随你的便。”她不屑地冷哼一声,“如果真有雄蕊的出水芙蓉,你别难堪得哭哭啼啼的。”

“这世界上除了我的吸血鬼朋友竟然对我冷言冷语之外,我还真没什么可伤心的。”她揶揄道,视线却尖锐地投向了开始翻滚起波澜的水面上,“好戏要上演喽,朋友。”

话音未落,不远处木筏旁边掀起了一阵子惊涛骇浪。她们两个,包括其他黑爪的船员都会为此大吃一惊,也许就连一向深沉难测的船长也会大跌眼镜。在平滑如丝绸一样的海平面上,忽然地掀起了小型海啸一样的巨浪。浑浊的海水翻腾着,紧接着露出一片又一片黑压压的人鱼的脑袋,光是浮在海面上的就足有几十只。

月光下的她们,从哪个角度看都太艳丽了。蓝色的,褐色的眼珠儿们带着与生俱来的甜柔和妩媚,却以凌厉的眼神盯着细密的麻绳网眼,死死地盯着那些见识鄙陋对她们特别的身躯看呆了的人类,怪不得她们会被乌合之众奉为神明——在陆地上那些被誉为红颜祸水的女人,之所以会因为美丽惹来杀身之祸,不过是还不够漂亮,没有漂亮到出神入化,需要人类跪拜的程度罢了。

此刻,稍显寒冷的白光洒映在被搅动得疲倦的海水上,也跳动着照耀在她们湿漉漉的金色的,褐色的,黑色的甚至浅金偏银的长发上,或笔直似臣民踏过的朝圣道路,或卷曲若成熟低头的稻谷,长若从高山顶上倾泻的瀑布,短似淹没在溪流里坚韧的水藻。流光闪烁在她们眉目如画苍白湿润的脸颊上,闪烁在她们布满鳞片却发着亮银色的耳鳍上,不断有发着苦咸味的水珠,一颗一颗地,从她们的发梢上,耳垂上,睫毛的末梢上,款款地滴落。那是海神赐予她们最廉价的,却又最有奇效蛊惑人心的挂饰。

然而在袅娜的人类血肉之下隐藏的,不是修长赤裸的双腿,而是锋利的各色的鱼尾。夜色不尽明显,这片海域本是如此深邃,却在浅层落得清澈,如果能在白天时或黎明时见到这样宏伟的场面,镀了一层阳光金白色的海面上,浮沉着赤色的,金色的,银色的,蓝色的鱼尾,还有的混杂着漆黑和灰褐的鳞片。可惜夜晚已至,在夜雾干冷朦胧的海面上,海天浑浊,不见任何颜色。来者只能被她们有力的鱼尾沉沉地击入水中,才能在临死前,看清她们明艳又狰狞的模样。

黑爪早有准备。不死人是唯一一个提前在船长的秘密申令中做了保护措施的战士。他对人鱼们演歌的力量嗤之以鼻,可等到看到她们像开演唱会一样轻启朱唇唱起了那诱人的天籁时,那几个痴傻的船员滚落入满是人鱼的温柔乡里,他不免开始庆幸奥古蒂姆的先见之明,也痛恨过去一些根深蒂固得太严重的记忆差一点就害了他一生。

“该死,我看不见她。”她着急了,“但也许她就在水下等着,谁知道呢,她可不会看见人就傻傻地闪上来,你说对吗,小百合?”

“但愿下一次你的法丝瓦尼需要繁殖的时候,她拖下去吃掉的是你。”

“哈,未来会怎么样,这谁说的清呢。”她耸了耸肩,换了只手握紧鱼叉,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我很开心的是你总算记住她叫什么了。”

“没时间给你玩了。”吸血鬼端起火枪警惕地瞄准,“死神还在前线,我们得保证他的生命安全。”

“你有两支枪!”她惊呼道,“死的人鱼对我们是派不上任何用场的。”

“船长只说要抓活的,但没说过,不许这海面上横尸遍野。”她面无表情地对着向岸上扑过来的一只小人鱼开了枪,她的身躯尽管曼丽,却因为瘦弱和幼嫩少了些成熟的丰腴。掉在海里头颅支离破碎的模样,显得那绵软的尸体更加渺小地葬身海底。狙击手命中头颅的习惯并没有因为枪支的换用而改变,血腥的气味顿时弥漫在黑影被冷空气浸得皱缩了的鼻孔里,见多了火并的她仍然感到胃袋里本能地泛着恶心。

“只要抓住一只,那就算是任务成功了。”

事实上那天尸横遍野的是半个黑爪号。黑百合的作用只是杯水车薪,她们完全低估了人海战术的杀伤力。一声枪响和一具绵软破碎的躯体沉进海里,又激起潜在海面之下的不少人鱼露着獠牙冲了上来,鲜血和死亡不但没有吓退这个种族,反而激发了她们屠杀的冲动,那唱着曼妙的歌儿的种族露出了最狰狞恐怖的面孔,以近乎疯狂的速度在水中四下窜着,只是鱼叉和子弹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别帮倒忙,黑影!”

“我对天发誓,这次不是我的过失!”钢铁的鱼叉轻易地刺穿了一个幼小的金头发人鱼柔软的背部,“抱歉喽,看你的样子真像个小甜心。”她笑着说道,跟其他两个超级士兵比起来,她的身躯要挥舞得动鱼叉实属不易,把那人鱼的躯体扔到空中抛丢掉,又用掉了她全身大半的力气,“船长给的工具效率太低了,小百合。”

“拉克瓦,这里有人被拖下去了。”远处的不死人喊道。

“向她们的头开火,没什么好犹豫的。”

“我需要更建设性的建议!”不死人手中沉重的地狱火用空了弹夹砸到她们的头上又是重重一击,“这儿人鱼太多了,后面的木筏都被推翻了。”

海洋从未像黑爪造访之后这样染上血腥味,变成了一片暗红的海上也未曾有过这样激烈热闹的场面,按照记载来讲,几十只鲨鱼也比不过美人鱼繁殖季展开一场巨大屠杀的场面,更何况他们在毫无经验的状态下备战简直像是给人鱼自投罗网。至于拉克瓦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完全高高挂起的无用方案,死神完全没听清楚,他愤怒而无望地看见他身边最后一个船员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后被哗啦啦地拖下深邃不可见的海底,那已被杀戮感染得遗忘了温婉歌曲的女性徒留给他拖着船员遗体的一个高傲的背影。她们凶相毕露。残存的人鱼用属于人类的那部分,抓着他长到膝盖的长衣,张开血盆般的口腔,发出尖锐而凄厉的叫声。

“死神,报告情况!”

“我正忙……”

他没有子弹了。木筏就要被她们掀翻,可她们谁都没有动把这个皮糙肉厚的不死人拖下水去吃掉的念头,只愿意在仅剩下的人鱼群里,能将他咀嚼撕裂以表示对人类不自量力的轻蔑和惩罚,她们之中最美的几个在这片海域几乎被奉为了神明,大多数开喉就能让这整艘船殒灭得不知踪影,而竟然有人妄图挑战她们的权威——顺便一提,这群超自然生物对陆地上的科学革命几乎一无所知,她们现在就比被打倒的上帝还要大胆不少,也比上帝能行使的权利宽广得多。一个活在书本里的意识形态不过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政治工具,但实打实的尖牙刺入肉体就是即死的必杀技。

“没办法了,去引开她们,黑影。”

“交给我吧。”墨西哥女孩纵身跃到一条小独木舟上,用鱼叉挑起了一具尸体,胳臂费力地把她举到空中,待到那些美丽的小眼睛都发着凶狠的光芒望向她时,她很不以为然地将那只人鱼的残骸丢到了海里,她做出了这一生最卑劣而轻蔑的嘴脸,很无畏地望着她们。

“Muerete , puta.”

她的恨意真真切切,因为这次残酷的战役对于黑爪号无疑是异常惨烈的牺牲。黑百合狙掉了不过三只人鱼,因为视野太差,剩下的子弹都散散地落进水里。死神那边忙于反击而非主动地包围,鱼叉来得太慢,害死的人鱼效率更低,不过杀了一只小人鱼,还帮她们上演了最后的激将法,幸好奏了效,否则丧命的那四五十名海盗简直是得不偿失。

不死人把手中最后一把枪扔进海里,拭掉溅在自己衣服上和面具上的血。

“抓住她们中的一只,撒网,黑影,别让她们全跑了!”他说道,可惜他刚沉浸在属于自己的这部分战斗结束后的余韵里,意料之外的事情就发生了。

黑百合远远地看见那个漆黑的身影猛地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拽到了海底,那带着浓浓法国贵妇气息的口音因为淹没而听不清。一定是条强壮的好姑娘,因为她扇得力量大得独木舟都掉了个个儿。幸好他戴着一张初看骇人,久了却有些滑稽的骗人面具。不然这条鱼一尾巴猛击过他脸的力量,足以把他本来就伤痕累累的尸白色脸颊揭下一层血淋淋的皮,他没有武器,除了赤手空拳地搏斗之外别无选择,可是水下人鱼有绝对的优势,他在模糊中微微睁眼,看见五颜六色的鱼尾沉在海底与那些血肉模糊的船员巴不得尽快去做龌龊的勾当,当他打量向那只紧勒着他呼吸的人鱼,差点激动得把海水吸到肺里。

那是只他再熟悉不过的人鱼。而他这一辈子不过与两只人鱼有过来往,那只被奉为费斯卡女神的人鱼还是通过道听途说,他们从未谋面,他从来没有看见过那只冷艳的女神人鱼,剩下来的那一只是被坟上的土灰掩埋了的记忆。他本以为,一段记忆,已经被时间谋杀死透,封存在棺材里,掩埋在心里最深的泥泞里,特意没有立碑作传,它就能荡然无存。然而当记忆的主角毫无预警地出现在他眼前时,那段记忆像休眠多年的种子,春日来临时尚带寒意的天气里有一点儿温度感染就能复苏,疯狂地在寸草不生的泥泞里丛生。他怀疑自己出了幻觉,怀疑是被迫潜水让他缺氧,怀疑这是生前最后一段他缅怀过去的走马灯,一段又臭又烂的僵尸即将命不久矣。然而事实并不是这样,他的眼睛被海水无数次浸入了又张开,视线里模糊了又清晰的脸孔,还是很多年前他认识的那个青年的模样。他感觉内心的坟地被直冲天际的生芽草种填满,在他千疮百孔的心脏里见缝插针地急速升温。

但他没有叫他的名字,是人鱼先开的口。

“你看起来很眼熟。”

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怀恋,却满是挑衅。他没见过几次麦克雷轻蔑的样子,只有一次他目睹了他与那么多条凶猛的生物在海里的恶战,那一次他们之间又离得太遥远。他见过几次他的人鱼战斗的样子?他没有过,他连他最后绝望的模样也没见到过,他见到过他什么?断了手也不忘记向他的一个老相识抛媚眼的样子,姑且把那称作是风流吧,他还见过他什么?他见过他因为疼痛而皱眉的样子,他见过他为快感低喘的样子……不,他会是个好士兵的……如果他有腿,如果这还是在从前……在水底撒旦叩响自己的警钟,难免会胡思乱想。

而如今,好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难道我杀过你吗?”

你没有那个本事。他想说,但他说不出话。人鱼露出了这一辈子他都无法忘怀的面目,他只感觉到人鱼的利齿像剃刀一样在他的肩膀上轻而易举地切割下一大块皮肉,血液就像空中弥漫的硝烟一样在海水里散开了雾状的痕迹,明显是要置自己于死地的力度,可是不死人不会因为这点简单的小伤就死去,若是此等雕虫小技就足够杀死他,他就没有必要多年来都忍受身体机能迅速陈腐代谢又化为新生的痛苦。麦克雷拖着他妄图游向海底,却被不死人奋力抓着脑壳往回拖动,人鱼在水中的力量占有绝对的优势,却中了简易的圈套,他能非常轻易地就把不死人向相反的方向拖,却撞上了一个冰冷柔软的东西。

网。

这无疑是为死神布置的逃生和立功的双重机会。他的水性在超级士兵里并不能称得上是最好的,但不死人并不是非常依赖呼吸来生存,这给了他负伤逃窜的优势。岸上被这副光景吓得瑟瑟发抖的水手们感觉有丝毫重量坠入渔网,不由分说就奋力地向上拉,因为黑影和黑百合那儿一无所获,即将无法交差,所幸他们由此得到了赤色的一尾人鱼。

“他带着人鱼回来了。”黑影脸上流露出由衷的愉快,啐了一口唾沫擦掉自己脸上干成印痕的血迹叨叨咕咕着,“好极了,这下子我们可以交差了。无论如何,我倒也不希望法丝瓦尼在我们的船上受折磨——可是她为什么没来?我还有很多很多的话想对她说。”

“或许她只是跟你没什么话好说。”一丝胜利的满足感填满了她的铁石心肠,吸血鬼的嘴角好不容易勾起一丝不明显的弧度。

“噢,战斗了一晚上,救了你们两个人,现在你忘了我还是个小孩了,我想听到的可不是这些!”

黑影最大的优点就是能把坏事都抛诸脑后,在漂泊无依的生活里搜刮奇特的乐趣。如今她仿佛把那些刚潜入深海的凶手一忘皆空,很无谓地踩过空荡荡的独木舟,为了承重她,海面上荡起一圈一圈细小的不平稳的涟漪,她踏着破碎的道路一路走过去,走近网里她好奇了许久的东西。不死人在网边不断地喘息,他是不需要船医的唯一一个伤员。能幸存下来的人都被抬在担架上,在高烧的迷糊中哭嚷着各国语言的上帝万岁。

“瞧瞧,他们的样子可真狼狈。”她对伤者表现得缺乏尊重——除了这个功臣。她走近不死人,发现他湿透的衣料连着苍白的皮肉一起被咬下了一大块,淌着比常人要发着暗红和灰褐的血液,它挂在边缘腐烂的肌肉上快速地凝成了块,愈合后多余的烂肉就在海风中像麦穗一样摇摆,“你一定很痛吧。”她打趣道,她知道愈合这件事对死神的特殊体质来说,杀伤力远大于被伤的疼痛,但这并不会威胁到他血债累累的生命。

“闭嘴,黑影。”

死神对她滥用的幽默感一如既往地毫无兴趣,他的面具碎裂了,所以心事重重地盯着海面的模样也被一览无遗,她感到好奇,顺着他的眼神找那一点,那里空无一物。

“你在想什么?”

“那条人鱼。”他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后来又像是想掩盖什么似的补了一句,“他是雄性的,相当罕见。”

当然罕见了,他那么罕见,我却又遇见他了,我却又遇见他了!死神的内心滋生着一种别致的凄凉,又有庆幸,还有一丝廉价的骄傲,可是更多的是于事无补的空无感轻而易举地占据了上风。在机械重复的生活里,在他流离失所的日子里,他忘了思念的感觉是什么,却能轻易地唤起对以往深刻的仇恨。他能在大海里捞起一根无意飘过的针,竟然丢了后还能再找回来。他可以确定自己的心脏没有受伤,但他总觉得呼吸困难,在这清新的海风里,他缓慢的心脏,好像也跟着猛重地搏动。

“什么,真的!”她瘦小的身影蹦了起来,“艾米丽,你绝对不会相信,你也有对的一天!”

“哼。”吸血鬼明显对这句话的叙述不太满意,“我总是对的。”

“可是别忘了你还质疑过他们繁殖的方式。”黑影嚷道,“所以我想我们对半劈这份不敬重科学的错误。”

——女人还真是在哪是谁都逃不了争辩的本质,不如说他又无意间发现了人类本身的劣根性,他不愿理会。不死人经历过多次的血战沙场,可是却忍受不了这份近在咫尺却无话可谈的煎熬,他的心本应该和躯体一样金刚不坏,本来不应该装着任何东西,莫名升腾起的恨意却从未像现在这样从心脏去撕扯着他的全身。他靠近那个为囚禁人鱼而制作的水槽里,窄得就像一具棺材,长度刚适合麦克雷别扭地曲着身子躺在里面,开什么玩笑,他们是不是嫌新抓上来的人鱼死得还不够快……可是他没法阻拦水手们七手八脚地把奄奄一息的人鱼塞进玻璃做成的缸中,那只有一缸底的水供他使用,他哪怕是一尾小金鱼,这么照料的话也早就一命呜呼了。

“你们说他很罕见。”他说道,“我还以为他能得到更高的待遇。”

“是……恐怕不能,长官,我理解您想要把好不容易夺来的活物一路珍藏到船上的想法,可是船离这儿太远了,我们没有别的容器。”水手黝黑的面容上也不免流露出一丝轻慢,“就算他在路上死了也并不是我们的罪责,毕竟横竖这家伙有一半是个畜生。”

死神不能表露出过多的愤怒,因为船上至少有一大半的人都是这么想的。如果来的是个跟刚才海面上一沉一浮的妞那样美丽的妙人儿,他们也许还会打一打她的主意,幻想着用些淫荡的方式榨干这些本性放荡的种族的眼泪,但现在伏在水箱里不断咳嗽着的生物,是个和他们一样发着海腥味臭烘烘的男性。

婊子养的。

黎明将至的时候,他们与船长汇合后踏上去停泊港口的归途。这是个人烟稀少的小城,也许瘟疫刚走不久,这个时间还远远没人露面,就连房屋的炊烟也只能在几百米才看见一缕,所以他们不用费尽心机去掩人耳目,他们大可以穿梭在这地方遍地丛生的丰茂叶林中,踏着粗糙的灰褐色砂石,当然,别忘了他们还抬着一个畸形的累赘。

被四个人抬着,人鱼微睁着眼睛躺在水箱的底下。他的胸腔被窄小的空间极限地压制着,他不免张开嘴大口地呼吸,胸腔像风箱一样剧烈地起伏不安,窒息造成了他的咳喘,而咳喘又带走了仅剩的氧气。一层浅浅的水反复地打湿他的头发和脸,似乎连缺氧昏迷都不被允许。他的杰西不再像刚被抓到那样生机勃勃地用他的牙咬网妄图挣破逃出去了,现在他奄奄垂绝,尾巴上的色泽几近消失,在渐渐升高的白日下还褪成病怏怏的淡红色,他的鳞片干裂得张开着,像枯死的树皮一般。

“船长。”他开口叫住奥古蒂姆,“我觉得这家伙可能快死了。”

这件事很敏感,给予了他们一队人足够的警觉。船长猛回头的动作太突然,很明显让年轻的海员来不及和他其他三个同伴协调一致,粗糙的木棍从他们的手里滑落,他们跌倒了。所幸他们也终于无心插柳似的给了人鱼一个解脱。人鱼像如获至宝一样奋力地往肺里装着空气,他没有顾上跌破在自己身旁的玻璃碎片是不是划伤了自己裸露的皮肤,只顾着伏在泥土上不住地喘息。接触到大地后,就连不属于人类的那一部分也随之幻灭。就如同死神很多年前看到的光景一样,鱼尾接触到凡尘就化作了双腿,罩着一层不透明由水组成的外膜。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他捕捉到了几个不太友好的词汇,但更多的还是对没有抓到女人鱼带着太多龌龊意味的痛心疾首。

“看来这家伙有腿。”

吸血鬼撑着一把和她的身份不相匹配的伞开口了,在灰头土脸或湿哒哒的士兵里,她显得是那么宝贵而精致,当然,没人知道这把伞的主人——某个公爵府里的夫人脑壳已经被他们的人掏空了,这又不重要。

“我一直有。”人鱼为他们的见识鄙陋感到吃惊,“而且再这样把我装在什么见鬼的水箱子里,你们保证他妈一片鳞片都落不下。”

那些水手以为他又要发动一次攻击,心有余悸地拿手里的武器对准了他。

“嘿,他什么也干不了,你们还真是丢人。我看他现在精神十足的,恐怕我们能落下不少东西呢。”黑影不紧不慢地阻止了他们,冲过来,嘴角带着戏谑的笑容,用她乡音十足的腔调说着,“加比,你不觉得现在有必要给他穿一件衣服吗?——原来你面具之下经常摆着的表情是这样的?你比什么都没意思。要不要考虑下不良影响?我看得出你很喜欢他,可是我‘还没长大呢’——这是你们常常挂在嘴边的,对吗?”

他一厢情愿地给自己洗脑说黑影根本没看出来什么端倪,只不过她又犯了老毛病,陶醉于在自己本来就很煎熬的心上不断添油加醋,这聒噪声让他内心生厌,于是他没有多说话扯下自己的长斗篷扔给了地上赤裸的人鱼。人鱼咬牙切齿地抓起斗篷草草地套在身上,他们的身形互相十分贴合,但放在现在这个情形里并不是一件好事。

“这样就好多了嘛。”她快活地笑了笑,“好啦,我的人鱼朋友,你既然有腿,那何不自己走?我看得出来,我们的人都很累了。”

“我很抱歉,小姐。”他笑了几声,眼神里满是不输于黑影的轻慢和玩味,“这双腿可是十分不中用。”

“你是说你不能走么?”她怀疑地凑近了他,“那你要这双腿干什么用,很显然它也不怎么中看。”

“我解释得已经很清楚了。”他说,“既然没法把我运回去,你们可以把我扔回海里皆大欢喜。想从我身上得到点什么的话,那我们可以公平地交易一下,用不着弄得你们半艘船的人都哭哭啼啼地叫喊上帝……我不想多废话了,小姐。”

吸血鬼用火枪对准了他的后脑。

“能不能走,我想你还需要好好抉择一下。”

“我可不怕死。”他回过头冲着黑漆漆的枪口抛了个媚眼,“这东西我见多了,你们捐了那么多条命才换回我一个……我可不信你们蠢到这么轻易地把我就杀了。”

吸血鬼皱着鼻子冷哼一声,放下了枪。

“多谢了,这位夫人。”他在斗篷下露出半张脸,咧嘴笑了,“抱歉,也许下次威胁能奏效,但不是今天。”

“可我们的队伍不能因为这条十足的混账而停下。”黑影总结道,“所以,得委屈你们各位了,刚才怎么抬着水箱子走,现在就怎么抬着这条黏糊糊的人鱼走吧。”

然而人群中爆发出了牢骚声。

“别再耽搁了。”吸血鬼烦厌地说着,“太阳越来越高。”

“是啊,我们还得考虑拉克瓦夫人的安全,朋友们,你们说对吧,她可是大家都喜欢的人。”她还是没能摆脱小孩率真且容易得意的特质,得到几声稀稀拉拉的赞同之后,她觉得自己从未像现在这样能自由地引导舆论掌握了一项大权,“鉴于人鱼不过是一件对黑爪号有用的器物,那么也就等同于军功章,当然,是属于我们的莱耶斯大副的。”

有那么一瞬间,不死人徒然地期盼着人鱼会对这个姓氏有所反应。可惜没有。

“所以,谁的军功章,就由谁来佩戴。”她看似很有道理地总结道,“谁抓着的人鱼,谁会因此受表彰,谁得到很多金币,人鱼就该由谁来抬。”

“他吗?”麦克雷指了指在一边的不死人,“就是被我咬的半死的那个?”

“没有任何人被你咬的半死,是你自己蠢得竟然可以滚进网里。”不死人不免嫉妒这个诅咒给了人鱼从命运里如此轻易的解脱,却又暗自庆幸从古至今的咒文总不会出错。他一边暗自许愿也想被剥去情感徒留理智,像艾米丽那样,或可以超脱又释然,有十足的热情去面对风起云涌的流离人生,却又能残忍利落,像黑影那样,但他只是他,无法与过去分割,也抽不尽烦扰的记忆。他可以做到。他仍然清楚地记得他开始憎恨教会的那一刻,想到圣女像在他心目中的高阁上崩塌,想到跳动不止的疼痛神经被迫快速地代谢愈合的,想到那迷离而仓促的荒唐的感情。

这种感情在接手这项棘手的活计之后明显地升温了。

“我虽然很不愿意麻烦你们船上屈指可数的女性,但好歹也别配这种狠角色来。”他抱怨道,“这样我就没有空子可钻。”

“可惜除了他没有别的人,你想让我抱抱你吗?我还不想呢。”黑影笑了,“现在我们的大副巴不得自己的手臂赶紧他妈的临时断掉一根。”

他不再多嘴,只将自己的身体置于最寂静的沉默之中,因为他知道这样对自己最好。他恐怕这个尸白色的怪物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开枪打碎他的脑袋,而这个尸白色的怪物却在沉沉地思考着另一件事。他的视线里只有显得有些瘦弱的青年的身躯,看他深褐色的中发贴在脸颊上。他有浅褐色的睫毛和血色不明显却漂亮的嘴唇,被海风吹着又缺水,这让他的唇纹沟壑深了一些——比什么时候深了一些?比很多年前的时候,深了不少。他搞不懂为什么要和他保持如此的距离,但他还是把那身属于自己的披风卷到他的膝盖以上,他看到了那家伙裸足上层层叠叠的小伤疤和大片无法消减的淤血。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来的。

不死人想这是一笔早该了解的账目,而自己该像患了人鱼的恶疾一样洒脱,全然不记得他。

人鱼在接下来的路途里意外地都无比乖顺,却把自己的身体扭曲成虾子的形状,僵硬地蜷缩起来。触感并无两样,更何况他现在已经是各方面都迟钝了的怪物了。缺氧的后遗症还没好,他不住地咳嗽着,越是疼得厉害的部分他越忍不住去思考,努力地搜刮着记忆里自己曾经亲身遭遇过的东西,却只能是最无力地轻轻拍着他的背,而不愿偏头去直直地长时间看着那张脸,尽管他知道自从这次意外之后,他对这张熟悉的面孔每一丝轮廓都想得发疯。只感觉到他的胸脯尚有微微的起伏,鼻腔里发着浅浅的,暖暖的气息。偶尔有呼吸不均的症状。

他还像很多年前一样,对他的同伴死亡无动于衷。

还像很多年前一样。

无助感像厚重的夜雾冥冥地降临在海洋上一样笼罩了不死人。也许那场烂尾的感情有幸被咀嚼到最后,双方都会烦厌地呕吐出来,那样落到最后他们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相互地记恨一生。假使瘟疫能幽幽地缠上他们两个,他也能拥到一副成熟的血肉在自己的怀抱中渐渐丧失温度的触感,他会因为那体温的褪散感到万念俱灰,他们共同赴死的话,也就不会再迎接一人熬够了一生的苦难却被从地狱七拼八凑地捡回,而另一人一无所知的境地,不会处在现在这般失心疯一样空虚而徒剩悔恨遗憾的痛苦里。

他怨不得命运无法给他救赎和宽慰,因为他平生本来作恶多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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