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号梨花

流水墙头铁打杰西

【R麦/人鱼AU】Relief 第三部分

第一章传送门

第二章传送门

·这一章基本上是过度章,强行圆“为什么他俩散了但是后来又遇见了像没事儿人一样又滚床了

……基本上全程是可怜的天使左右悼念两个人

看看情节就跳过吧没啥料

·猎空登场来做个宣布噩耗的NPC,后面会作为“新时代的钟声敲响了”的NPC为了发展情节再度出场(只是觉得人物太多难以把控(好了已经不少了

·我保证下章开始就是纯R麦了

·我保证下下章之前肯定有肉吃

·我保证前期线索“天使姐姐”这一章之后就下线了,我觉得这一章铺垫多得是不是有人要来骂我tag都打错了是R麦是R麦是R麦但是医闹组友情对手戏太!!!多!!了!!!不喜赶紧跳!!!!我后面会前情提要的不看也无所谓!!

·我保证后面就没这么狗血了(真的吗

 

 遇见人鱼,与莱耶斯相处,住在一处定所之中……这些看似平凡的回忆,也许是在齐格勒大修女一生冗长而疲惫的日子里少有的一道微光,倒不是说以前从没有过,可时间都如同蜉蝣的寿命一样短暂,有时候她的梦里浮现出埃及女战士的面影,有时候没有。记忆只深陷在残酷而令人身心俱疲的现实里疏于现身,不情愿地赐她无梦的一夜好眠。

从古至今,医生这个流着血泪的种族,在无数坑陷泥潭里摸爬滚打摔出来的伤痕,往往会汇聚成理智狠心的甲胄,却一次次被她血液中流淌着的悲天悯人的慈悲排异而无法形成。无能为力的痛苦,见缝插针地透过她不完全的外壳猛刺进她的心脏,然而到最后,她终究会遍体鳞伤地渐渐明白,一文不值的悲伤,不过是最廉价无用的悼念。生者无奈选择苟活,不管他们沉重的魂灵被现实屠戮了几分,每人都仍旧架着一副求死不能的躯壳孑立于乱世。

上帝正凝视着踏上万劫不复之路的信徒。人生来所为受难渡劫,困苦不是自愿投向恶魔怀抱的理由。他把走投无路的信徒赶向地狱,那信徒却受到了恶魔的夹道欢迎。

随着背叛神明的圣徒坠入深渊,浸泡在海水里的疼痛也随着时间在缓解。康复和愈合两个词已经是荒唐的笑谈。

"我看见有不少人类的伤员也和我一样。"麦克雷说道,"医生,他们都是你收治的吗?"
"一部分,不全是。"安吉拉回答道,她指出几个伤员示意他,"那个,那个,那边那个麻布衣服的棕色头发的,还有水边的那个……他们是我收治的。"
"难不成他们负伤的原因,也是经历了一场或者几场残酷的恶战?"
"可没有想象中的光荣,这一阵子很多人刚参了军就因为疾病被扫地出门了。"她摇摇头,"可是论起他们之中的好几个与坏疸与恶疮战斗的勇气,可绝对称得上是一位荣耀的战士,那并不容易,病魔的攻势很凶狠。如果他们会像爱惜自己的健康一样去保护我们的祖国,那么国家将他们撵出门可是件坏事。我想,你应该明白。"

麦克雷表示他了然于心,于是修女露出了疲惫而释然的微笑。
"我当然明白。"他答道,"医生,除了你,这儿还有谁?"
"还有许多医术不错的修女。"她答道,“只有我的话,工作量简直是噩梦。”
"真奇怪,我从来没见过她们。"
"她们看见你就吓坏了——说什么人鱼的外形长得不符合自然科学。"
"这个嘛。"麦克雷不怒反笑,"我竟然觉得自豪,这算是很高的评价了,我们是一般的科学无法衡量的生物。这世界上还有很多医学解决不了,但超自然能力解决的了的事儿吧?"
安吉拉沉默了片刻——只是片刻,短暂到让人不易察觉到那是突然的缄口,而非句中常规的停顿。然而不久,她只露出与平时没什么两样的微笑。
"不错,杰西。有超自然的能力,办事效率会比正常的人高很多。"

“瞧,我就说吧。”麦克雷得意道,“比如现在,我的伤马上就能好了,比起正常人,速度快了几百倍。差不多该要回到大海去了。”

“先别急,我仍然很担心技术不成熟引发的感染。”安吉拉说道,“别心急,不过,如果你想试试回归海洋,省得忘了在没有边沿陆地里游泳的感觉,我倒是不反对。过几天,等你的伤口再稳定些……然后让我想想怎么把你送回去,这需要时间。”

“况且,”她又担忧地补了一句,“现在这儿的空气弥漫着什么谁也说不清楚,宗教上这块土地是块净土,但看感染的人数……我不想让你被牵连。”

“放松点,放松点,医生,我可没有那么着急。”麦克雷说道,“别害怕,医生,你有那么一手精湛的医术,即使我被牵连了,你也能把我救回来的。”

她又愣了一下,为这个怎么也躲不开的弯弯绕而惊讶。“好。”她半打趣地说,“只要你不死,我就能把你救回来,杰西——前提是你在我赶来之前还有一口气。”

“我会等你,医生。”他冲她笑。

 

过了几天之后,当修女确定麦克雷的假肢部分泡在海水里浸着已经没事了,她开始着手准备送人鱼归海的工作。然而安吉拉是如何劝说留在陆地上的那些守望成员,打开了支部奔向仓库的路,又是怎么研究清楚了怎么通过这条地下的路去暗影号连着海边的仓库,这些过程我们暂且一带而过。

总之,看客只需要知道,确实不能大摇大摆地把人鱼直接放在手推车上,再从先锋号分部的房子一路推向大海,虽然距离并不远,可在街上光是为了瘟疫残存无几的人民已经足够可怜了,若是招摇过市,就连大规模的骚动都已经营造不了。仁慈的修女知道他们肯定会被这只赤色的畸形人鱼吓坏,惹得身体孱弱,过几天就会一命呜呼。当麦克雷被半死不活地拖着踏上这片宗教世界的净土时,这里人丁兴旺,而当他被一群人架着送回去的时候,这儿俨然成了一个鬼城。

“我以为你会等莱耶斯回来。”

“不瞒你说,医生。”他低下头笑了,“在这儿等我想还更近些。”

“那好吧,你什么时候会回到这地方?”她问道,“我不能每时每刻都在这里,病人还需要我。”

“莱耶斯回来前我不会离这片海域太远。不过晚上,我会找一个比较合适的藏身处。你不介意冲着海面大喊我的名字的话——那就是随时都能找到我了。如果你不想,我完全能理解——一个淑女尖声大喊,肯定不符合她的身份。”

“好吧,我可不是什么要身份的‘淑女’。”安吉拉说,“不过是个老女人,老医生。为了找到我的病人,怎么都行。”

人鱼点点头,示意他明白了安吉拉所说重点。他为了表示健康无痛,就用铁臂包裹的残肢向安吉拉费力地挥了挥手。疼痛既出现在战士的身上,就被减免许多,何况经过医生贴心的治疗,这种折磨的感觉已经近乎于消失。然而更多的是沉重,除了钢铁本身的沉重,还有从此在海底身为染上人类气息的异类的沉重。

莱耶斯会爱他么?管他呢,按照自己的经验,做爱时没说过,那就是真的没那么喜欢。直到目前还没有人愿意遵从本心去向他说这句话,不过是情欲上头时的胡言乱语,他那个性关系和繁殖欲基本上像瞎扯八道一般发生的种族,说爱字的时候更加少之又少。身为人类的莱耶斯太克制了,如果不是麦克雷在那当儿晕过去了错过了铁血大副的柔情之语,那就是最坏的打算了。

好的,他明白,和人类有染的超自然生物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不对,麦克雷做了多少会导致下场不好的事情,他比谁都清楚——但他的一生只是活在当下。无法卜算的未来哪怕是用脑子去思考都只是自寻烦恼。他想。当务之急是等着莱耶斯回来,然后决定自己的去留,尽管前景并不乐观。

虽然未来只会每况愈下。

当麦克雷离开了庇护救助他的陆地第二故乡大约十多天之后,他们看到一艘可以称得上是支离破碎的船驶来。船上尽是些陌生的面孔,他藏了起来,在人群中寻找莱耶斯的身影,然而结果让他失望。他遍寻不着那张熟悉的面孔,倒是看着疲惫而伤痕累累的船员在迈着沉重的步伐把一个又一个蒙着白布的遗体抬到岸上去——这是在做什么,抬回来的是伤员还是死人?

差不多让麦克雷发疯的一个念头,又在脑海中迸发了出来:对,这当然是重伤员,死人早就扔在大海里了,他开始恐慌被扔到海里的是莱耶斯——但是莱耶斯贵为爵位,又是国家海军的大副,遗体无论如何也应该抬回祖国来安葬,而不是死在汪洋大海里。那么,也许那些的确是有头脸人物的遗体,其中一个是莱耶斯。无论是什么样的事态,都让他恐惧又绝望。他从未遭遇过这样的打击,即使有,也已经被忘得干干净净了。他既害怕因为痛苦大脑选择自动忘却莱耶斯,于是死抓着一点希望不放,又对紧抓希望不能接受噩耗这一点感到深深的恐惧。也许这艘船遭了难,而莱耶斯已经安全转移,只是要晚几时才回来,或者早就抄近路在别的地方回来了,只是他不知道,毕竟这个巴掌大的城市在无法行走的人鱼眼里已经是一座巨城。

而另一边,齐格勒的房间里又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又发生什么了,这是怎么了!”她听着这一连串的信号本能地感觉到了不祥,于是猛地打开门。

“我的老天,莉娜!”她惊呼道,“这些天发生什么了,暗影号的任务执行得不顺利吗?……你们的船只呢?瞧你脸上的血,我的上帝啊……莉娜,我的上帝…”

“没关系,亲爱的,这不是我自己的血…先锋号没事,但是暗影…”

莉娜·奥克斯顿说话带着英国腔调,此刻正穿着先锋号总部制服,满脸都是血迹。她已经习惯鲜血了——因为她就曾从事于猎杀吸血鬼那一支的猎人,不过现在为了瘟疫的缘故,在血族袭击案例全灭后,调回了总部工作。她略显瘦弱的身体套着最小号的湛蓝色海军制服仍然显得松松垮垮的不合适,白色的蕾丝颈巾让她显得好像脖子短了一截。即使如此,她经历过一场大难后依旧坚毅的神色让安吉拉冥冥之中安心了很多。

“国王的海军发了疯,长话短说,他们向加布里尔的船展开了攻击。”

她说道。

“这场攻击是毫无预警的,在莫里森船长摸清状况之前,战火一直没停。不管来者是谁,莱耶斯发动了反击。差一点就把那艘国王军队的船击沉了……海上的谈和用了很久的时间,暗影号牺牲数量十分惨烈——可是海军总督的意思是,亲爱的…暗影号是先锋号的秘密分支,换言说,是根本不属于海军范围之内在案的船只,牺牲是白白牺牲,莫里森船长做不了什么,莱耶斯大副负了伤,安吉拉,他伤得很重……”

听闻此话的修女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这番话的信息太多,甚至来不及一一处理。她不得不支撑着自己已经疲软的身体,跟着这个精力充沛一路火速冲到战地医院的女战士,她的脑袋里总是冒出莫名的晕眩,上帝保佑在这个弥漫着不洁空气的城镇里,莱耶斯能不被那种歪病感染上,上帝保佑。

她带着这种想法,跑过的荒无人烟的道路坎坷无比,如同她一路颠簸的心那样几欲碎裂,究竟是什么时候,从什么时候开始?……从总部的宿舍跑到医院,要这样长的路程!是哪个森林精灵好心办错事多为他们修了崎岖的一段长路?又是哪个出现在稚童梦境里的魇魔使她眼前的街道沉向灼热的地心?她感觉自己被莉娜紧抓的手臂愈发酸痛,手臂,手臂——杰西,这种酸痛从指尖一路弥漫到身体,再由身体一股脑地冲向了头和心脏……啊,对啦,杰西…那条人鱼……在漫长的医生生涯中,她第一次有种因为得知病危而泛上一阵恶心的反胃感,她头晕目眩,所有的事情都混在一起,她无助至极,现在不能挣扎也不可能挣扎,只恳求残酷命运能给予最后一丝怜悯。

然而命运给了依靠着神来生存却不停滑向科学的修女一记重锤。等她赶到那个地方的时候,莱耶斯已经被单独隔离在一个房间里。这还不错,这房间一般只给重伤即死的达官贵族使用——普通人死在海里,或者横尸街头。她冲动着,想要踢开门,现在就进去,也许这只是谁为了捉弄她开的一个连主的眼睛都蒙蔽了的玩笑,她妄想着看到里面有个好得不得了的活人正在伫立着等她,一如既往地等她,看到往昔在现在被封锁的教会里翻阅着她给法拉写的日记的莱耶斯。

“亲爱的,现在别干傻事,我知道这一面十分重要。”莉娜·奥克斯顿央求道,“我知道和死——伤者对话的机会很珍贵,珍贵得就像海底的珍珠一样,但是你一定……”

她拉过悲痛欲绝的修女,给她蒙上不知道从哪扯出来的白色纱巾,让安吉拉又变成了一尊最蹩脚的艺术家塑出来的蒙面圣女像一样:“最好别接近他。”莉娜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发出颤抖,“隔得很远时,你们再交谈,不能呼吸他吐出来的空气…这个房间以后就要被封锁了——因为流过他的血了!……再悲伤也不要哭,安吉…因为哭对活人的免疫系统,一点好处都没有。”

安吉拉昏昏地听着那些话,手摸上冰凉的门把手,手足动作僵硬地打开门,莱耶斯就在那里的床上,伤痕并不多,只是伤痕完全可以治愈——或许吧,如果他不考虑这会导致残疾,噢,残疾,又来了……杰西,他什么也不知道,他在被什么折磨着?是被无边却荒唐的希望鞭笞还是已经被绝望笼罩了,或许还蒙蔽在无知的阴影里。无论哪一种,她希望人鱼从来没来过。一连串的事端接踵而至,她立刻违反了莉娜叮嘱过她的第一条定论,她冲上前去掀开莱耶斯脚边被褥的一角,看见了比什么都熟悉却不友好的玫瑰色的伤痕。

然后她立刻违背了最后一条。

“杰西还在等你。”她哽咽着说道,“杰西还在等你。”

她说了两遍,但她浑然未知。

他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似乎才刚想起这件事,满是深浅伤痕的脸颊上突然浮现出一丝无助。

“他有个不错的种族特性。”莱耶斯在病中笑了笑,“无须担心他会为此事痛苦,他会忘记我,忘得死死的。”

“但我不会……我不会,加布里尔,我不会,你们两个,我都不会……法拉,也不会,安娜夫人,我也不会……”

她平静如同死水的脸上,鼻尖和眼角顿时泛起了不健康的桃红,她灰蓝色的眼睛下淌下两行绝望的眼泪。

“还记得我告诉过你什么吗,齐格勒医生?”

“我全不记得,不要告诉我。”她掩紧了自己的脑袋,痛苦得像惊慌的鸵鸟一样颤抖,“我不记得,加比。”

莱耶斯很想说几句话,却只能偏过头来,劳神地眨着眼睛,嘴唇翕动几下,说不出口也为时已晚。告诉他我爱他。他想说,虽然不过相处数月哪来的真爱,虽然这操他妈的世界无缘无故地恨透了他们两个。杰西应该还活着,他的伤一定好转了,不然不会离自己这么远。他想,他不应该让他太悲伤,也许该说,这样他就会痛苦得把自己的事儿全都从脑子里摘干净,什么也不乱想了。

这些混乱的思想集中在一起,枢纽却仍然是那亘古不变的老套俗话。

他想说,告诉他我爱他。

他想说。

在安吉拉一无所知的视角里,床的那边传过一阵粗重的叹息,片刻后没了回应。

“……你是逼我,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这一次是你,是你逼着从平凡女性变成假圣徒的冒牌修女,由她做医生而得到的圣人名号,再逼她由圣母沉沉地坠向地狱……”

她不敢伏在地板上,病毒无孔不入。却又如同那天莱耶斯击毙了那个垂死的病人时那样悲痛欲绝,那样心如死灰。一,二,三,四,五……她不停地数着,用德语,英语不停地来回数着,数着她和莱耶斯临终前说的那几句话,却越数越少。然而杰西会怎么样呢,人鱼会怎么样呢?

未来又会怎么样呢,过去,过去,又会怎么样呢——过去的坏事一旦复燃,又会怎么样的事情发生呢?已经决定带着进坟墓的致命秘密如果昭告于天下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吧——有人会为圣女的秘密被揭发背叛神的信仰吗,有人会对堕入地狱的圣女恨之入骨吗?上帝的仁慈会用在这里吗,命运会不会在接下来温柔以待?这个秘密终于要告知天下了,如果成功了,它将是拯救这片伤痕大地的奇迹,如果失败了,她是被送到绞刑架上焚尸千夫所指的罪人……

她现在开始惶惶地恐惧起来,冷汗和眼泪混杂着顺着鼻尖向下滴。她怀疑起过去发生过一切或光荣或惊险的事情。她的父亲总是在小屋子里烧制药草,配制药方,戴着金丝边的眼镜,拿着一个小小的镀银秤,看起来就像一个正统的医生,和皇宫里那些有镶金纽扣的好人儿没什么区别。他有一头和母亲一样的金色的头发,他们都有灰蓝色的漂亮眼睛,听说母亲是父亲的远房表妹,这都不重要——老齐格勒说那不是巫术,是医术,她就自然而然地认为那是医术。父亲对官兵这么说,对亲生女儿也这么说,对他早逝的妻子也这么说。那自然就是真相,安吉拉从未怀疑过。

如果不是莱耶斯的救治时间为之晚矣,她一定还能有别的办法,父亲给的办法。

她已经完全走出了为之感到罪恶和羞耻的阶段,留下的只有深深的无奈。很讽刺地,因为圣女翅膀下如果没有撒旦的庇佑,她的子民,一个也活不成。以为祈祷真的能康复的人不过是目不识丁的可怜人,以为家人回光返照是神迹垂青的信徒,更是天底下十足的大傻瓜。

要是莱耶斯能醒过来……
要是莱耶斯能知道,他亲手救下,并斩钉截铁保释的“不是女巫”的人……那么,现在不用莉娜·奥克斯顿将她请出门,因为他们不久就能再见面了,并且没有任何人需要上天堂才能相见。

“……莉娜,帮我留好他。”

“怎么会,可是你…”她对修女经历中阴暗而羞耻的部分一无所知,“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已经是死人……你想做些什么可怖的事出来,亲爱的,你要做些什么?……”

“我不做什么其他的。”她露出了莉娜·奥克斯顿这一辈子都没法忘却的平静而安稳的微笑,“我一直是,医——医生。偶尔创造奇迹,而这次不一样了,我一定要创造奇迹。”

于是这个“医——医生”跑着创造奇迹去了。蒙着米黄色面纱的安吉拉·齐格勒此刻一把撇下了修女的头巾,开始奔跑。街上残存的人已经没人再在意她这样失仪地辱没神的美名。她翻到无数以“法拉”开头的书页,忍着鼻尖酸涩的痛感再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法芮尔帮她记下的,那是一段意味不明的话,连法拉自己也没弄明白。

这一本日记一直都是秘密,就连光顾的常客莱耶斯也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一句怪异的祈祷词:

“珍惜当下,也挽留过去,夫人。——荨麻,蟾蜍切成片——英雄不朽,人鱼眼泪加热要很多。”她现在立刻懂了什么叫做命运的邂逅,似乎杰西·麦克雷被救下是巧合,配制这种药水,也是他来报恩。这一切显得相当合理。她周身都在疯狂地震颤,脑子里盘旋着法拉在抄写药方之前跟自己说过的话。

——安吉拉,这是巫术的药方吗?

不是,法拉,这是父亲给我的药方,给濒死的病人有奇效的药方。她对蜜色皮肤的女战士说。

然而黑长发的法芮尔顿了顿,为难地端详着那张羊皮纸写满的字卷的最后一句,说,当代艺术家们搞来的运动可不少,我也很支持思想的解放……可我想不到,启蒙科学要用到根本不存在的生物的泪水。蟾蜍和荨麻的元素又是否是对症下药?难道说对每一个因为不同原因被死神叫去的死者都有作用么?

她听了之后震悚了几秒,却直说法拉,只管抄吧,这是父亲留给我的药方——固执道,我父亲不是巫医,我也不是,我只是女承父业,法拉……好吧,她说,然后狐疑着抄下那段意味不明的话。

现在看来,事情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

夜色转黑,海上有浑浊的雾气,连着天遮成一片,显得灰蒙蒙的不干净。她曾经被麦克雷担心能不能放下所谓淑女的架子,可现在她放开声音地喊杰西这个名字,响亮得连上帝都能听见了。不久,她看见黑色的海水里翻腾起一片赤色的泡沫,方才知道是那只人鱼现身了。

他看上去气色并不好,此时的杰西,一如过去的她,等待着父亲被押解过程中煎熬而憔悴的面容那样,还好正如莱耶斯所说,没什么能摧垮这个年轻人。她怕人鱼忘了,又怕人鱼忘不了,这种不安也同样回荡于她的心上,久久挥之不去。

“嗨,杰西。”她开口沙哑的声音掩盖不住疲乏,她本来已经是个老女人了,再过个十几年就要步入老太太的行列,但安吉拉觉得自己此刻就苍老了不少。

“你好,医生。”人鱼那只完好无损的手,湿漉漉地从海里伸出来甩了甩,即使是在这么昏暗的光线下,麦克雷还是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脸上象征着噩耗的泪痕,在不见月光的夜色下,被四面八方而来的微光映得发着亮,“你气色可不大好,发生什么事了……?”

修女没有说话。

“莱耶斯出了什么事?今天回来的应该就是暗影的船,我看见了,莱耶斯从别的地方绕路回到城里去了么?”

她摘下自己的十字架,塞给了麦克雷。

“听着,杰西,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知道,这老家伙也许是抄近路回去了,这时候我们都找不到他了,医生。”他的语调异常平静,“……他也许和他岸上的妻子正在团聚,我们不过是他同患难时候的盟友。”

“他没有妻子。”她说,“他没有任何家人。”

沉默。

“他死了。”

人鱼的眼珠儿只是微微地一动,似乎早就预料到地,木在了原地。

“杰西,他死了。本来他很坚强的,他不该死。发生了点我们都难以预料的事,杰——杰西。但是他身上的伤痕,太多了,回来的路上他,他染上了瘟疫……你看到他的时候,他还是好好的……我……看到他的时候,他两只腿都已经是土黑和赤红色的痕迹,他奄奄一息了……”

“死了。”麦克雷重复着这句话——死了,死,了。了。既然这么说“了”,就已经是过去式,死了。他的头颅内开始剧烈地疼起来,但不及他心脏里亿分之一的疼痛。他觉得自己有点想哭,眼泪却只是徒然在眼眶里打转,胃里翻滚着冰冷的东西,让他一阵一阵地想吐。

“杰西,你知道吗?”安吉拉俯身看向他,“加布里尔死之前说他爱你。”

这只是一个太失败的巧合了,她不知道这正说中了莱耶斯内心的想法,只觉得自己为了得到人鱼的眼泪是如此的不择手段,罪恶感铺天盖地地缠绕了她。然而杰西·麦克雷不知道仁慈的大修女是为什么突然在说完这句话后,由哽咽转成了几十年唯有一次的失声嚎啕,他只以为这是失去战友之后的真情流露。

爱这个字太沉了,对麦克雷来说,心意相通的事儿,太稀有了,曾经以为它是那么遥不可及,原来再简单不过的死亡就能将它请出那颗缄默的心。但加布里尔·没有陆地上的妻子·也没有别的家人·但他说爱我·莱耶斯,这个老混蛋,婊子养的,他怎么就能狠下心把这么廉价简单的事情留在遗言里。他如果还在世就永远都不可能对自己说吗?那么街边廉价的婊子跟海员做爱的时候满嘴的爱意又是什么?

货未验到如何辨析真假,等到好事已尽方知真实已经没有用处了。

说出来,别管真的假的,骗骗我,就他妈的这么难!这么难!操你妈的,莱耶斯。

尽管如此,麦克雷还是希望他能活着——操你的,老东西,操你妈的,又不是什么宝贵至极的玩意儿,四个字的单词,加上你我不过又四个字!活着的时候留在心里,死了之后就写在遗言里,当作什么操蛋的遗产要我继承,也许这是他用命讨来的什么捂在麻布口袋里的海盗宝藏!这甚至都不是莱耶斯悔恨地流着眼泪,拥抱着自己,亲口说的。他还要经过一番迟了太久的转交,一段漫长难耐的煎熬,等到他拿到这个东西,除了空虚的痛苦,只徒留下神圣的孤独。这个沉甸甸的物件,掉进他被情人死亡的事实变得空虚的心里,没有留下任何回声,却顺着被活生生挖空的洞口一路滚下去,击碎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感觉自己的头中嗡嗡地发响,视线随着模糊,眼睛发着热痛尖锐的感觉,又酸又涨的。这是头一遭,也许先前的许多遭都已经忘了——不,他怕遗忘,比害怕孤独终老多得多。他不住地吸着鼻子,用那只曾经让他疼得不行的手臂笨拙地紧抓着褐色的头发,他发出低低的呜咽声,伴着令人心碎的痛苦悲鸣。

“别让我忘记,操,求你了……莱耶斯,莱耶斯,加布里尔·莱耶斯,混账,混账东西……”

紧接着,比海风还凉的小东西抵在自己被吹得发痛的脸颊上。这感觉将他拉出了他自己昏昏沉沉的世界,坏极了,加布里尔的后面是什么来着?莱耶斯——莱耶斯,莱耶斯。莱耶斯的前面又是什么来着?……加布里尔,加布里尔……他怕记忆被像海滩上的人际一样冲蚀掉。而后,就慢慢地扑倒了下去。粗糙的黄灰色沙粒硌痛了他的脸。他用力刨挖着手边的沙粒,完全失去了意识,徒劳地挣扎,赤红色的尾巴尖焦虑地拍打出足足有半尺高的海浪,后来动作就微弱了下来,因为疼痛完全占据了他的身躯,他动弹不得。

“杰西,我会把他救回来……我会把他救回来的。”

安吉拉的眼泪流干了,她的手中只有半管不到的浑浊的眼泪,但这就足够了,足够了。她救得回来,父亲不会骗她的。

她扶起痛苦的人鱼。

“相信我,杰西。”

“……可你是医生。”他紧抓住她的手,“医生也不是万能的……医生怎么把死人再叫回人间?”

“我能创造奇迹,我能。”她听到这话,又心如刀割,“我能创造奇迹,我是一个时时刻刻都能创造奇迹的医生。这是为什么我在这个城市里是最好的修女的原因!杰西,再等我一次,在黎明的时候,再等等我,他会回来的……”

她把人鱼松脱的手里快要滑走漂向汪洋大海的十字架塞紧。

“……医生,你真的,只是医生?”

“我只是医生。”

 

修女是从哪儿找到了那两只可怜的蟾蜍,又是割了哪儿的荨麻,又是怎么不要命地跑过两条静谧得吓人的街道,窜进原本的教堂,踏过莱耶斯打死发臭的尸体,避开成群的啮齿类动物,熬了什么样的药水,我们所有人和那个英国女孩一样不得而知。

总之,再出现的时候,她全然不顾及心急如焚的莉娜,反锁了门,给那具尸体灌了那黄绿色的药剂下去。

“英雄不朽。”

她说,但她没想到这是最后一次说这句话。

不过是数刻时候的事,药效的作用很快。但这并不是她想要的。安吉拉惊恐地看见莱耶斯棕黑色的皮肤迅速漂成了恐怖的尸白色——与她血里流淌着的白人的基因又是大相径庭。这果然是一种治标不治本的方法,法芮尔没有预言错。因为他腿上因为鼠疫狰狞的伤痕一点也没有随之好转,反而在那不正常的浸染之下更加明显。

“我的上帝……”

安吉拉有些害怕了,然而药水的瓶子已经空了,被她扔在地上,已经成了一滩无用的玻璃碎片,踩上去时咯吱咯吱地响动。

然而莱耶斯突然的睁开眼睛,让完全被这种超自然的现象吓蒙了的修女惊吓多于惊喜。她震惊得说不出一句话,那床上猛地直起身坐起的不死人也是如此。他似乎都没法自由地控制自己的手脚,动作缓慢得怕人。他翻身,沉沉地跌在那堆玻璃片上,那堆尖锐的茬子却没能伤到他一丝一毫。她看见那些玻璃不过是在他腿上划出浅浅的伤痕,又飞速地愈合了,意想之中死马当活马医的招式,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毫无起色,而现在是安吉拉从来都没预料过的事态。

而此刻的杰西·麦克雷已经到达了临界点。他已经听到死亡在他的耳边低语,他的意识都被那声音剥离,宛如死神在传唤失去意识的病患。但却只是在玩弄他的生命,给足了这段记忆充实又饱满的痛苦。彼时,他只能听到耳边熟悉的声线,可是他已经完全忘却了来者是谁。

“杰西。”

那声音平和地作响着,恍若昨日。他不记得那面影是谁。他能感觉到一副成熟立体的血肉在他的脑海里慢慢地涣散,就连他自己也抓不住一丝一毫,他因为那体温的褪散感到万念俱灰。如果是渺无边际的妄想,也就不再期待破镜重圆,轰轰烈烈的大喜不常见,越是平淡的幸福圆满在一刹那碎裂,现实就越发显得煎熬万分。

他本该知道那个声音来者是谁的。

他本该知道的。

 

“加布里尔……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你告诉我,安吉拉·齐格勒。”

他不再喊她医生,她也不再是修女了。这让安吉拉悲从中来。

莱耶斯的步伐是如此沉重,因为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不停地腐朽和再生,不一会儿,这种诡异的现象停止了,而后不久,这种速度又以极其诡异的速度加快了。她面前的人影伏在地面上不可自控,每一次的腐朽确有痛感,加重了这副身躯运载的负荷。

“安吉拉,你有枪,你还在等什么?”

“我不可能开枪把你杀死,加布里尔。”尽管如此,安吉拉却掩着双眼,把头埋到了膝盖里去,“我不可能……”然而莱耶斯——这阵儿我们恐怕要赋予他一个新的名称,叫做“不死人”。不死人从地上缓缓地爬起来,他的眼神里写满了震惊与仇恨。

“不开枪,就是你死。”

“让我死吧。”金发的修女绝望道,“我们的宗教都告诉我们人生下来就得受苦,而我们不过就是要迎接死亡,去见上帝……”

“别开玩笑了,你见不了什么上帝……你死了也只能下地狱,别无选择了,‘天使’——”他捂住脸颊痛苦地呻吟一声,那是一块血肉在快速地腐烂了又新生。莱耶斯扼住修女的咽喉,“能见上帝的人,绝不会想出这种花招,你不是什么有资格送进修道院的圣徒,你就是女巫——在牢里写下英雄不朽的你,从那时候起——就与你父亲一样了,是个用科学作障眼法的魔鬼。”

“我是魔鬼,那现在的你是什么?”安吉拉掏出枪,对准了他的额头,看起来莱耶斯也并无意阻拦她,她几乎痛不欲生,“你根本不是加布里尔·莱耶斯——我用我父亲给我的药,借用他的身体,我召唤出了一个死神的灵魂——我们都是医生!我和我父亲一样,都是医生!”

她开了枪,子弹穿入他的额头。不死人发出沉闷的声音,只是松脱了手掌的力度,却未曾倒下。

不一会儿,莱耶斯又站了起来。

“……我无计可施,莱耶斯,或许我本该下地狱。”她和莱耶斯一样不敢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我为什么这么做——是因为有人不能失去你。你忘了那条人鱼了吗?难道你忘了吗?”

不死人的脸色立刻变了。

“就算你变成这样,他还在等你,就在他的海域里等着你。”

“我无法信任你,安吉拉——从这次以后,就再也不会。”

他们到达海边的时候,正好是黎明拂晓之前。然而海面上早就没了人鱼的踪迹。无论安吉拉如何再抛下面子和尊严去放声叫喊,这块空旷的地方,算上翻滚的海洋,就还是只有一个老僵尸和一个浑身罪孽不配做修女的老女人。

“药水的配方里,有一项就是人鱼的眼泪。”

“你用他的眼泪复活了我。”

“我叫他在这儿等。”

“他知道我死了。”

“我跟他说你死了,可你也爱他。”

“我他妈的没说过,让你转达后面那个信息。安吉拉。”

“可是你明明就有,加布里尔!”她失神落魄地喃喃道,“你明明就有,前面那个也有,后面那个也……”

“他已经全忘了。”

“不会是这样。”她说,“我叫他在这儿等。”

“那是诅咒,安吉拉。”不死人的语气放缓和了很多,却只是深深的无奈,没有减少一丝一毫的沉重,“那是他们的诅咒。是上帝强加给人鱼这个种族的,我不知道你是否也是奉了上帝的旨意,多此一举地做了这些事——你使我也背上了死亡也无法解脱的诅咒。”

“我已经没法再期盼你能留下来了。”她的声音虚弱不堪,“可你要相信,我的本意并非如此,莱耶斯。”

“世界上有太多好心办错事的惨剧,齐格勒,不是每一个始作俑者都能得到原谅。”他说,“在你眼前刚刚发生了无可挽回的一个——可是杰西很幸运,他不用带着这沉重的记忆过一辈子了。幸好我从来也没期盼,所谓的爱能在我身上发生过。”

我知道这事情足以他痛苦到令他失忆,这就足够了。他在心里说。

“我感谢你救回我,这是你作为医生最后的本分了。”不死人一步一步地远离了她,“但是你永远别想得到救赎了——”

“医生。”

他说,这是世人最后一次叫安吉拉这个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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