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号梨花

流水墙头铁打杰西

【R麦/人鱼AU】Relief 第二部分

本篇医闹组(非CP)描写过多,雷慎
有对于瘟疫病人伤口令人不适的描写
关于麦克雷的新手,考虑到历史原因,与原作中的铁臂并不同,大概和《黄金时代》里断了双臂的老兵的铁钩子质量差不多。

这个破AU我基本是想到哪写到哪的,剧情发展过快或者太慢什么的……原谅我吧。

最后有独轮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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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口的暴风雨到来了。间或几道刺眼的亮色由苍穹而下,飞速深入漆黑的夜中,寒彻的雨水冷硬的刮到窗子上,将映着屋内微光玻璃的颜色冲淡。一如既往地,教堂的灯还未熄,因为上帝的大门随时会为受难的信徒开启,神职人员无权阻挡虔诚之人造访圣地。但修女今日的苦行,已经因为长夜到来画上了微不足道的句号。

这座中型的老教堂不过是先锋组织内部心照不宣的据点。有几位面相和善的修女住在教堂后修道院低矮的房子里,偌大的房屋中渺无人迹。冬天快到了,周济天下也免不了街旁冻死骨的季节要来了。透过窗缝流泻而出的风,隔着麻布的被褥让脸颊隐隐作痛。划破哭泣苍穹的闪电,亮得阖上眼帘仍旧眩目。

安吉拉静静地聆听着外面作呼啸状的雨声,心头突然一紧:莱耶斯的船……她猛地绷紧的神经又突然放松下来,莱耶斯此次的航行已经结束了,那个老混蛋完好无损地待在这块伤痕累累的土地上呢。安心与忧虑突然间的交替让困意猛地扫尽,精神衰弱让她产生了幻听,安吉拉好似从教堂外面,听到了穷人和病人哀哀的恸哭。

她的心跳得厉害,搏动大到仔细就能聆听到那隐约若鼓声的响动。安吉拉翻出那本她当作至宝的日记,从她尚有记忆的一个模糊的时间点开始,一页一页地看自己写过的东西。

“法拉,我觉得这片土地的末日也许就要来了。我想,这块洋溢着王权和宗教的愚昧土地上,缺少一群像你一样有能力也有心意敢于守护家园的卫士,幸好先锋号不会袖手旁观这一切,莱耶斯出海了。”

“法拉,今天一个病人过世了,他是在教堂中保持着祈祷的姿势与世长辞的。看上去很老很老,苍老的皮肤如同树的纹路。那衰老的模样甚至让我觉得,他也是时候该从这不见天日的时代,飞往天堂休息了。”

“亲爱的法芮尔,之所以今天要写信给你,是因为莱耶斯平安归来,还带着一条神秘生物——我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人鱼。原来人鱼不局限于美丽优雅的女性,莱耶斯捡来的人鱼小伙长相蛮精神,杰西·麦克雷。你觉得这名字怎么样,法拉?他不会唱歌,却是战斗的好手,他失了一条手臂,但我看他恢复得很快。

在这地方,平淡无奇的日子流逝得很慢,社会的规则总教我觉得荒谬,令我发疯。但当我真的遇见超自然,不合理,甚至旁人来看是诡异的情节,日子却显出了一些生机。

这会是他们命运的邂逅吗,法拉?就像你与我初次见面那样。然而他们很大可能不会像我们一样心心相印……”

安吉拉对这后面短少的后续似乎产生了一些不满,于是把句号用蘸水笔划掉,又加上了一句:“因为我们情比金坚。”

“法拉,一个病人的腿上布满了玫瑰色的伤痕。怕你担心,我不想再过多描述那场面。”

“法拉,我亲爱的,我觉得快要撑不下去了,显而易见的疫情压迫着这个城市,愈来愈多的人横尸在街头……神父不让他们进门。他们无助的哭声,只在厚重的门外越来越弱,我知道他们进门也是死路一条,这令我痛苦万分。”

“我亲爱的埃及女战士,我有一个足以把我烧死的秘密要公之于众——因为它能救所有人的命,等着吧,等着吧!法拉,我亲爱的。”

这是昨天的日记。安吉拉合上书本,因为她感觉咸涩的热泪在她眼眶中打转。她尽可以在神的脚下哭泣,尽可以作各种祈祷,尽管那最终会是所有人都不愿意直面的无用功。她的身躯在颤抖,想到无数被抬走焚烧病成了焦黑和红棕色的尸体,还有最恐怖的,玫瑰色的,玫瑰色的,宛若烧伤一样的颜色鲜艳而外表狰狞的痕迹。恐惧,以及另外一个不为人所知的秘密,让她的心脏步步地走向了崩溃。

就宛如前堂的圣母像一般,一个外表慈悲,内心却脆弱空洞的天使。

 

雨在约莫黎明一小时前停了,从未停息过的寒风把天的阴霾吹得干干净净,海港城市从来分不清远处的蓝和近处的蓝,在傍晚或凌晨,你注视着一望无际的海洋,甚至会妄想能够由水面踏入天空。安吉拉彻夜未眠,而现在也毫无困意。她在前庭翻看教典良久,终于等到了第一个造访者,才上前去开门。

来者毫无疑问是莱耶斯。

“来得很早,加布里尔,有事吗?”她掩盖自己的倦意,装作若无其事地寒暄。

“有,老实说,要好几根烟的时间才能把它的利害关系讲明白,尽管不算小事,可这件事不是通过努力就能一蹴而就的,就算心急如焚也没有用。”

“请便。”安吉拉道,“我在听。”

莱耶斯刚把正事在三言两语内给她介绍完,早注意到了她疲惫的神色,还没来得及问她通红的眼睛是什么状况,教堂里就冲进了一个骨瘦如柴的人。那人面容憔悴不堪,发菜色的脸在鼻翼和双颊处却烧的通红。脚掌到膝盖的部分已经全部变成了灰黑,膝盖以上有刺眼的剥蚀的艳红伤疤,周围挂着溃烂的肉屑。他冲进来的动作十分狼狈,手臂在他的力量能支撑的范围内尽量地挥舞着,声音已经因为恐惧和病痛变了调。安吉拉本能地猛地向后退了一步,接着,她将莱耶斯猛地拉拽过来,教堂的地板发出了一声呻吟。这期间,她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着朦胧的昏黑,在这场昏黑中,她听见了莱耶斯子弹上膛的声音。

“加比里尔——你究竟要…”

然而病人已经无力指控莱耶斯这不人道的反应,更无从反抗。从身形的魁梧,皮肤的紧实,还可以看出来者尚且是个年轻人,但他脸上饱经风霜的愁容与苍老若剥落树皮的腿让人以为他是个即将被死神亲吻的老人。

“救救我吧,修女,救救我吧…”

他哀嚎着,却没有预兆地向安吉拉的方向猛扑过来,还不死心地爬了几下,到了莱耶斯的脚下。安吉拉吓得从喉咙里猛地抽气,半声尖叫就卡在喉咙里,莱耶斯抽出枪立刻给了他的头两下子,军人的素质让他能及时拽住她躲开溅来的鲜血——谁知道血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而谁的身上又没点伤口?那具受尽了苦难的身躯,连生理性的抽搐都没有就死掉了。

“……这就是我刚才想说的事情。”莱耶斯索性把手里的枪整根扔掉了,砸在尸体的旁边,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响声。

然而他身后的修女沉默不语。

“但按照我们对现有病例的分析,他已经病入膏肓。运气再好也不会活过这个下午,医生,不要再为陌生的死人难过,现在我们不能失去任何人,尤其不能失去你。”莱耶斯觉得自己说太多了,因为安吉拉一直低着头。他本想去像朋友一样给她个拥抱,但他立刻打消了这个荒唐的念头,倒不是说假修女也仍然需要为神明殉道不能接触男性,只是他刚刚做过“清除”的手不太干净,也许会让安吉拉惊惧不安,“我还没来得及问,你的眼睛看起来很红。”

她不能跪在地上——因为这是曾死过人的地板了,病毒会蔓延到每一个角落。她不能靠向莱耶斯的肩膀,因为她说不清下一个先死的会是谁,她不能尽医生的职责医好他,因为她在医学的研习已经被瘟疫截断,她不能尽修女的职责超度他,因为走近那具尸体就有被感染的风险,而现在人民和先锋都需要她,她甚至被剥夺了圣女的权利——最好也不要表现出同情与哀伤,因为眼泪除了摧毁精神降低免疫力之外毫无正面的效用,也哭不回任何失落的灵魂。

然而道理只是说给旁人听的风凉话。她咬着嘴唇,抓住了她引以为傲的金发,打破她恬静祥和宛若天使降临的模样,显露出以前从未有过的神态,神情冷漠,一把扯下了修女的帽子,由后门离开了这个洋溢着病毒空气的房间,莱耶斯留在门口,看她在院子里握紧了十字架,跪在神像前,发出近似于号哭的声响。

 

“事情的原委就是这样。由于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安吉拉也不得不从修道院里出来留在这里了。”

“这是好事情。”人鱼说道,“齐格勒小姐能在外面陷入一片混乱的时候得到我们的保护,再好不过了。她现在人在哪儿?”

“因为那些负面影响,她现在还在休息。”莱耶斯说,“不过这并不代表她可以一直待到她的心态有所好转再投入工作,毕竟解铃还须系铃人,不把这场时疫根除的话,我们谁都不会好过的。”

“好吧,长官,以你对她的了解,她会怎么处理这件事?”麦克雷皱起了眉头,“我其实并不希望看到这样温柔慈悲的人被组织勉强去工作。”

“不用我勉强她,齐格勒会自己勉强自己。”莱耶斯站起来走向门口,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问道,“你那只新手好点了没有?”

“怎么说,毕竟我不是正统的人类,尽管假臂是参照人类的规律设计的,它已经很符合我们伤口愈合的速度了,人类的军队科技真是妙极了。”麦克雷顾左右而言他地讲了一堆话,“浸在盐水里还是会有点疼,因为那是海嘛,长官。盐水顺着铁皮的缝隙渗进去的时候感觉糟透了——但我要说的是,好点了,它好多了,我期盼着不久就能回到海里的日子了。”

莱耶斯觉察到不对劲,他走过来。

“把手给我。”

“不了,我觉得它现在不为世人所知的样子挺好……”麦克雷把那只手强压进水里,脸颊因为疼痛而扭曲,“保持点神秘感。”他咬牙切齿。

“我让你把手给我。”莱耶斯走近了他,军人帽沿下的眼睛射出尖锐的目光,“别让我再说第三遍了。”

他把人鱼的机械臂从水里扯起来,这种低级的错误竟然没有任何人觉察到。军队的高科技只适用于陆地上的人,他们在设计时就忽略了此次的受众会一辈子都待在水里这个事实,在这个隔绝天日的世界里,这做工已经足够严密,可惜这严密只是相对的。莱耶斯用起子撬开钉子,掀起铁片,可以隐约看见他的断肢伤口发了炎。

也许最根本的原因还是麦克雷什么也不说。

“我这样肯定是不能回到海里去了,是吧?”他打趣道,“暂时而已。”

沉默。

“你跟修女小姐说过的瘟疫,传播途径是什么?应该不会有血液与创口传播吧,我们人鱼在海底的时候,可从来没有这么多事端。……就算有,我回到海里就安全了,莱耶斯,你的脸色太难看了,我觉得需要保重的是你自己,军人的伤疤可不算少,你不必担心,人鱼和病毒应该是有系统隔离的……长官。我留在陆地上只是累赘,毫无价值,但到海里,我就是战斗的一把好手。”

你快拉倒吧,莱耶斯想。

“老老实实地待在哪也别去就是你的价值了。”

 

事就这样成了。即使麦克雷表示“不不没事以前也有被割掉鱼鳍的鱼活了下来我可以回大海的”或者“我前些天在什么海域还看到一条半个脑袋都快没了的鱼游得欢快又舒服”,莱耶斯还是把他留在了船上。任何人都知道这个时候新生的稚儿和陌生的旅客对于这片疮痍的土地来讲都是一种累赘,而他这样不能走跑又有块巨大的伤痕,更像是给瘟疫留了一片活生生的温床。但现在麦克雷宛如躺在地狱火海竖立起来的一堵墙上,往左翻滚也是死,往右翻滚亦然。

“你这样子回去还是会被他们吞掉。”

“我想不会,我的同族人都说我是人鱼的姑娘和岸上的狼人干出来的孽种,长官。”

竟然真的有狼人存在吗?莱耶斯想,这亦是个深入其他超自然种族的神话故事。

“狼人不值得被吞掉吗?”

“至少看上去不值得,真正的狼人胸毛都比我重五倍。”

他被安置到也许瘟疫暂时还够不着的地方,一个仅有天窗的地下室里,这对于闻多了清新海风中腥味的人鱼来说或许有点残酷,不过谁让他的处境实在尴尬,与被安置在先锋内部的齐格勒一样尴尬,都是家近在咫尺却回不去的人,麦克雷倒是在冰冷深邃的海底没有什么牵挂,但安吉拉明显还挂念着她在教堂的房间,出来时她只带了那本日记,她在精神稍微恢复了点之后,就一直在懊恼没抢救出自己房间里其他的东西,看起来痛心万分,又无奈得可以。

在这样的情形下,莱耶斯出现在房间里的日子变少了。

“他们焚烧尸体,捕杀老鼠,如果老鼠不再是威胁,疫情却没停,那么恐怕就要采取更极端的措施了……现在我每天去城里,焚烧上千具尸体,整理起来的遗骸能堆成一堵雄伟的城墙,这是我以前在战场上也少见的。”他对麦克雷说道,“我可不觉得这能有什么明显的用处,但也许毁尸灭迹会阻断病毒的传播,也许不会,现在还是未知数。”

麦克雷望了望他没说什么。他可能张了张嘴,也许没有。他或许想过让莱耶斯也注意病毒的侵扰,但他明知道自己没有权利插手这些复杂的事情,也无从给予最基本的关心,他只看过海底泥沙包裹的沉船上堆积如山却完好无损的尸体,实在无法想象瘟疫是怎么轻易就摧毁了这座城市的中枢系统。末世到来的感觉总让人惶恐,亲眼所见的人会惶恐,一无所知的人更加会惶恐,麦克雷从不畏惧死亡,这是很久以前的事,现在的他突然有了牵挂,但他不知是牵挂这种居有定所的日子,还是牵挂什么人。

他不清楚。

“这场灾难结束以后,有人活下来,我倒是希望有个什么无害的药物或者机器把这段记忆从他们的脑海中根除,带着这段沉重的记忆去结束平凡的一生,对一个小人物来说太残忍了。”

“如果你指的是那个,那么这是人鱼最基本的天赋,倒不如说是个致命的诅咒。”麦克雷咧嘴笑了起来。

“怎么回事?”这可是莱耶斯闻所未闻的故事。

“如你所见,人鱼分成很多种类,有海妖级别的,也有我这样的,但无论是什么,只要是拖着鱼尾巴的,就都免不了这种命运。”麦克雷说,“我们之中有很多人鱼忘记了他们的母亲是谁——包括我,所有人都没见过父亲。大部分的人鱼生下来,不过是人鱼在交配季节拖拽无辜水手下海怀上的,除了绵延后代,便再无其他的用处。他们会忘却被抛弃的记忆,因为这令年幼的他们感到痛苦,而痛苦是不适用于残酷的海底,不适合于战斗的。”

“有痛苦的事情能立刻忘却也并不是坏事。”莱耶斯说道,“创伤无法忘却。在坏事已经有了定局的时候,人民都会希望施暴者受到应有的惩罚,但同样祈祷受害者能够走出阴霾,他们唯一能走的路不过是忘却,你们的天赋,将你们引领向没有痛苦的道路。”

“我们把这称作神明的诅咒,听起来像是绝妙的设计,但假如你的战友死去了,你会希望你不再记得他吗,只因为自己陷入了痛苦的泥潭?当然没人愿意,但没人控制得了。我们之中的有一些很出格,他们无可抵御忘却,却因为一些事情的冲击和他们内心的执念,让他们再度唤起那段记忆,结果他们的心脏在海里开了一朵花,身子软绵绵地沉入了海底。”

“难道你也有曾经忘却过的事情?”

“这个问题问得可不聪明,长官。”麦克雷笑了,“既然我已经忘了,那我就真的一点也不记得了。”

“有很多?”

“我全都不记得,就算是想起来,对我也没什么好处。”

“等你回到海里,你会忘记这段居住在人类大地上瘟疫的记忆吗?”

“还没造成什么威胁,对于我来说,它很遥远。”麦克雷诚实地回答道,“如果它就止于此,很快就风平浪静的话,那就不会。”

“假如我们之中有人死了呢?”莱耶斯说道。

“不是早就有人死了吗?”麦克雷说,“人都会死。”

莱耶斯很高兴麦克雷能那么想,他也无心把话题引到过于沉重的层面上去,他不是傻瓜,更不会问他,如果是自己死了,他会不会忘掉自己。未来是未知数。但他们两个人,至少完完整整地,在现在,在这个屋子中,在同一个被各种苦难肆虐的世界里,健康而自由地活着。

“也许最近不能待在城里了——我近日仍然要远行。”莱耶斯说,“国家已经疲于战争了,但由于事态还没有发展到一切瘫痪的地步,所以我仍旧该履行身为军人的职责。”

“那也不错。”麦克雷由衷地为他而高兴,“去清净的地方避一避这见鬼的耗子……婊子养的。”

“别的地方也够呛。”他打破了麦克雷的幻想,“现在半个欧洲,已经都快他妈被这东西洗干净了。”

“那就去亚洲。听说那片海域里还有全世界最美丽的人鱼。”

“别开玩笑,杰西,航行的路线从不是我能控制的。遇见你我已经觉得神秘力量的世界够不可思议的了,我可不想再招惹一个。”

“但你不是暗影的船长?”

“权力的世界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

“我当然懂。”麦克雷似乎很不满面前莱耶斯一味强调人类世界文明的残酷与复杂,这似乎贬低了他们人鱼互为亲眷却自相残杀的地位,“你不能自己做主,我完全明白,所以,所以——”

他憋了好久没有组织出下一句。

“等我一会儿,我想不好这句话转换成人类的语言该怎么说。”

莱耶斯持着礼貌等待着,然而麦克雷过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地问道:“那这一次,我要等你多久?天哪,总算给我想起来了。”

听到这句话的感觉并不好受。

“如果上帝开恩,那么就三十多天,祈祷我能完好无损地站在你面前。”

他只是保守算的,在船上开战总会挣得双方鱼死网破,两艘船只双双沉没在大洋里。但由于他是隶属于先锋号的暗影船长,所以他有这个自信给予这个现在看起来可怜兮兮的人鱼一个渺茫的承诺。

“有安吉拉来照顾你,你的伤势在我回来之前就能好转了。”

“你要我去海里等你吗?”他笑了,“我相信齐格勒医生的人美心善和仁心仁术——不过,你不怕我会忘了你?”

“你会吗?”

“当然不会。”他想都没想,立刻回答,“因为我会像其他的人鱼一样,把你从船上拖下来,然后拉到海底去。”

“难不成你也想给我生孩子。”

“我会像其他的同族姑娘们一样,教育他们说他们的父亲是个十足的混蛋。”麦克雷似乎是想了这个包袱很久,开始笑着打趣。

“这其中‘父亲’这个单词——必须包括你。”莱耶斯常年绷紧的脸上露出了少有的笑容。但这两阵笑声过了之后,屋子中就陷入了一片静寂。

“我知道你不想我走。”

“我没有,我可没人类女孩那么幼稚。”麦克雷立刻否认了莱耶斯的猜想把眉毛紧紧地皱了起来,“你是军人,你也并没有留下来的理由。”

“我没有理由?”

“这儿没住着你的女儿,你没有借口。”麦克雷一口气说了很多,“……也许不是女儿,反正你没法像你们最高的领袖提条件,你即使是有家室也无法抽身,因为提不出那种昏庸的借口。你没有恋人,情人,或者至少看上去比较合适让你留下来的妓女——你没有妻子,对吧?”

无法用任何常人情感衡量的莱耶斯,似乎只是对人间感情不太能理解,无所牵挂的杀手才能无懈可击,这是人鱼族放弃了记忆的原因,这也许也是他能和莫里森和老阿玛莉站在这个组织顶端的原因——也不尽然。像阿玛莉那样,能在红尘有亲缘牵挂的人却还成为传奇的只是沧海一粟,而她现在也随着她女儿的杳无音讯悄然过世。

“是的。我没有妻子,妓女也没有。”莱耶斯坦言道,“但是,杰西,我会因为你,与这片土地分别的时候,我会有一丝不舍。”

人鱼明显是被这番话所惊讶到了,但却不说一些显得有些拘谨的话,只是把脑袋整个扎进水里,叨念着一些类似于“操你妈的”之类的优美的单词,然而最后他把脑袋从水里抽了出来,满脸带着街头痞子通常有的表情。

“……操你的莱耶斯,你大可以早点说的,直说你爱上我了!”

 

史诗性的事件。人鱼和人类的交合并不算什么新鲜事。但是他们两方都在陆地上,这是史无前例的。人鱼和人类的交合的确不算什么新鲜事,但是他们没有一方是为了繁殖,这更是史无前例的。这真的不算什么异闻录,许多地方的新闻和怪谈都有记载这一点,但是他们两方都是雄性。

在一切尚未开始前,他的体质让莱耶斯无需在表面功夫上做太多花样,一切顺遂。麦克雷的身体不像人类会被欲壑难填烧得热烫。上帝诅咒这个种族,诅咒他们之中的每一位都拥有与俊朗俏丽的人类并无两样的上半身,却赋予他们畸形恐怖,刚强锋利的鱼尾,他们住在深海却禁止面世,无处可寻除繁殖之外的爱情。即便瞒天过海拥有了似人的双足,滑溜溜湿漉漉的耳鳍和那软麻的双脚仍旧能出卖他们。他们的的身体每一寸都继承海的冰冷,仁慈的美德,却又让上帝忘了给予他们冰封的心。如同红热的钢铁深入冷冷的水潭,却浇不熄那不灭的欲火,却发生剧烈的化学反应,让他们难舍难分。

他唤他的名字,有时叫长官,后来就改口叫莱耶斯。他亲吻他的脖颈,下颌,脸颊,唯独遗忘了嘴唇。大抵总得给这个素日冷面宛如魔鬼一样的人一点反映的时间,承认爱已经实属不易,要主动去说爱,主动去亲吻,还需要很长的时间。但是人的一生有多久,足够让他暂且从过去的记忆中抽身吗?足够让那些根深蒂固的痛苦与日久天长形成的冷漠,从他的心中慢慢拔除吗?

人正因为未来未知,过去不可改变,现在却又无力掌控,才会对未来抱有奢望,对过去捶胸顿足,现在心存幻想,流荡在这世界中的众生都只有接受了这一点,才能慢慢地去把控自己的命运。越是妄图掌控一切,染指未来的人,等待着他的明天就越发绝望。可是,当世界满是疮痍的时候,哪怕是扎根在尘埃中安于现状的人也同样会遭灭顶之灾,这是株连,是命运,是对懦弱地跟在命运步伐之后的人,妄想能平安度日的惩罚。

所以这个世界会如此的混乱不堪,他们所处的城市是这样的混乱不堪,一年后,一百年后,一千年后,无数的国王更替换代,王朝覆灭又更迭,都不会改变这样残忍的现状。去追求自己所求之物的人为自己的贪婪堕入地狱,安稳卑微的人又会随着洪流被吞噬致死。他们常为一场出海航行而举行从街边到屋内几层楼的宴会,他们醉生梦死,因为害怕明日的到来,因为痛恨过去,痛恨受天支配的绝望,痛恨召之即来的疾病。

爱与不爱的确成了一件值得抉择的事情。

“莱耶斯。”

他沉默,因为这是日后再想起来很可能就成为了意外和羞愧的苟且的一件事——但是,他用眼神示意人鱼继续向下说。

他气若游丝,但并没有影响主旨:“亲亲我。”不等他反应,他的杰西自己贴了上去,浮于表面的亲昵动作,只在他的唇表上游走,凉丝丝的,只带来他一点儿属于自己的体温。人鱼那双禁忌的腿温度本身很低,他拥着人鱼,感觉抱着一块炭火与冰的结合体,一半属于人类,一半仍旧属于大海。他亲吻着这喘息的神秘的生物,后者给予了相当激烈的回应,这让那条人鱼如获至宝,一直呼唤他的名字,人鱼的声音低哑带沙,没有唱歌的嗓音,却载满了恋爱中的情人特有的甜蜜,他搜刮着脑海里极限的情话,文艺复兴的诗歌,伟大编剧的情话,他搜罗所有拐弯抹角的赞美情人的话去断断续续地叫着他,最后仍旧绕到了我爱你。

“没有人总是把我爱你挂在嘴边上,杰西。”他的语气却比平时说话时柔和了很多。

“我也没有‘总是’——嗯…只是这一次……啊,仅仅是,这一次——日后我要是不幸把这段记忆忘了……呃哼——也,也许你说的话…!我,我就会想起来……唔…”

“没那么简单的吧。”他揉弄了两下人鱼的头发,“你们是奇异的种族,但这不代表任何剧情发展都会像童话一样。”

他身下的人闻言闭上了嘴巴,躺在他素日不习惯的床铺上,甚至控制不住来不及吞咽的涎液,这冲击的频率,太大也太强烈了。皮肤因为汗水的流淌湿了又干,又再度变湿,暴露在空气而非浸泡在海水里的双腿经久不息地滴淌着黏滑的液体,湿到整个臀部,深入到难以见光的部位,让他不免感到有些难堪。

情欲上头总容易做出会令人后悔的事情,姑娘们会用金币和鲜花甚至比自己年轻漂亮的肉体去考验自己的恋人,然而感情在利益面前总是经不起考验——可他总想在上头的时候不住地确认他是否尽兴,是否真的爱自己,他就是控制不住,还好这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只是让人觉得他有些吵闹而已。麦克雷觉得现在囚禁着自己灵魂如坠炼狱一样的折磨,是对他前半生对一切感情嗤之以鼻的报应,而莱耶斯心知肚明的是,天使的诅咒也应验,诅咒将他们两个缠紧了,快要绞死了……

对于人鱼近乎于偏执的,毫无安全感的,带着欲泣腔调的呼唤,莱耶斯做出了最温柔,也是最简约的选择。

“我在这。”他怀抱着被情热感染攀至巅峰而啜泣的人鱼,低声地回答道。

“啊——可你……你!总——唔嗯,总会,离开…”他神志不清地哼哼着,“你总会离开……也许…”怀里的人鱼眨了眨眼睛,疲惫悲伤地看着他的情人。

“我也会回来,况且是——一定会回来。”他说道,尽可能地坚定,尽可能地消除自己内心那一分尚存的疑虑,他抚慰着人鱼不安的心,“我会回来。”

承诺和爱恋都是虚无的东西,人不能把这些当做精神的支柱,但并不是意味着就要将他们从生活中摒弃。莱耶斯想,在过去,他从未心动过是一回事,那种病态的禁欲主义,又是另一回事了。说尽了所有温情话语的莱耶斯,终究没能留下来陪他一晚——时间并不算多,可是他甚至等不及外面这场长夜走到尽头。他的人鱼好不容易以人类的形态睡在床上,他的伤会有齐格勒来负责料理治好,待到一切妥当,他的暗影号将扬帆起航。

于是在黑夜未完而黎明将至的时候,莱耶斯又一次离开了这个被疾病和绝望肆虐的宗教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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