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号梨花

流水墙头铁打杰西

【人鱼AU】Relief 第一部分

没有什么很正经意义上的车,打打擦边球。

好不容易决定写一次正剧出来。

略长,一万字以上,未完

天使姐姐出场戏份比较多,后期戏更多,也许会被误解成暧昧不清的医患组,介意慎点

主R麦,副双飞,避雷。

OOC。

谢谢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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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不清楚了,这也许是海边的,或者是内陆的一个修道院里发生的故事。这个沿海的大港湾穿着深蓝色或棕黑色薄布修女裙的女性身影从晨到昏络绎不绝,恐怕一条街上,就有十个玛利亚,八个特蕾莎,四个约安娜,只用sister来称呼的话,街上一半的蓝褐黑色身影都要齐刷刷地转过头,露出她们或枯槁或仁慈的笑容来应你。不过要说起比较特别的那一位,恐怕还得是在神明面前被放肆地叫作天使的齐格勒大修女。

据说这位修女遁入空门之前,也就是在那白沿蓝底的大罩子扣在头顶藏起了她微鬈的金色秀发,不修身的大袍子掩盖了她曼妙俏丽的身型,一双如海天交界处般纯粹的蓝眼眸还没有整天略显无聊地忽闪着教士戒律之前——品德上也并不检点,甚至没有资格接受洗礼。

这样子的说法,并不是诬陷这样善良美丽的的妙人儿虽一心向神却与街边廉价的娼妓没什么区别,只是为背后嚼舌根的人稍微鸣两声不平——那些关于她过去的窃窃私语也并不是空穴来风。她完美地继承了巫医老齐格勒的古怪,用她的话来说,"医生",谁会相信这个疫病能卷走半个国家的时代会有这样奇妙的职业。

她还不如她已故的父亲。一个老姑娘,整天在塞满了奇形文字的书屋里转圈儿却迟迟不嫁,这和一个老光棍的意义大不同,一个老男人是光棍,流氓,乞丐,骗子,这都没什么干系,如果是一个女人,哪怕她品德高尚,行事作风不落俗就是她的原罪。一个年近三十了还没有生育的女人却次次能妙手回春,尽管她是本地大部分人的救命恩人,却仍旧没能让所有人买账,她的出格可触动了本地政府驻兵那脆弱得有些微妙的神经。

而被逮捕时呢,您瞧瞧,就连搪塞卫兵的说辞都和她父亲一样:我不是个巫师,我是医生!但是这话也理所应当的没传入任何人的耳朵里去,大家都等着看绞刑架或久违的焚烧魔女仪式,残酷又热闹,火光冲天好像过节——另一方面,大部分人也真正的惧怕齐格勒奇迹般的力量。任何人都如此,因为在民智未开的地方,谁也不知道她是不是个真正的魔女,没人敢澄清,最善良的人也不过是闭目掩耳,或者选择在行刑日去送送路不进刑场罢了。

谈到这里,就不得不说说经常停泊在这个地方的大型海军船队"先锋号"。齐格勒被押赴刑场之前的一天,整个队伍除了船长指挥的那艘外最大的船只正好早了一天满载胜利地归来——暗影?好像是叫这么个名字。它的船长——在整个船队里任职二把手的加布里尔·莱耶斯,正好撞见了这件事。

彼时,新的国王已经上台了。魔女猎杀这件事,应当被认为是荒谬的。齐格勒真是可怜又倒霉,不过是旧制度顽固地扒住新风潮尾巴的牺牲品,莱耶斯心知肚明,无辜女性又因为欲加之罪丧命后国王会是怎样的震怒——快速颁布法律,传到每个公民的耳朵里,从此就再也不会有任何魔女死去,而齐格勒很不幸地是最后一个。

其实莱耶斯并不像他们的总指挥官船长莫里森一样悲天悯人,在兵荒马乱,人民尚且目不识丁的时代,若不像他们船上少有的女性参谋阿玛丽那样有胆识和能力,想要不束手束脚地孤身一人做出一番事业是难上加难的。出海带女人会受诅咒?从莫里森那儿就不信这个邪。对峙的海盗还在张牙舞爪地喊话要船员们发炮,安娜·阿玛莉军官蹲在暗处一镖就把他送上了西天。这位埃及的夫人是如此谦虚,这样光荣的事情,一辈子从不吹嘘实在是太难了。尽管如此,这件事在一代一代的年轻船员中,口口相传成为海上闻风丧胆的奇闻录。这莫非是说舆论的力量比枪炮更可怖?自那之后海盗们看到了先锋号的旗子,总是刹那间就消失在海平线处,连帆影都不剩下。

莱耶斯总有些幻想,幻想这世界上的超自然生物,不该只有那吸血的恶鬼一种。就连那些有限的吸血鬼故事,也是杰哈德伯爵讲给他听的,还比想象中的无趣。毋庸置疑他是偶尔跟着出海的蹩脚水手,书写航海日志和蹲下狙击才是主业,该隶属于陆地上吸血鬼猎人协会的一支,而婚姻终于让不安分的勇敢小伙漂泊无定的日子变得越来越少,出海回来总能听到又猎杀了吸血鬼的捷报。

巫术是绝对存在的。但是把医生误会成魔女,纯属胡说八道。他的身份让他一路畅通无阻地见到了安吉拉,此时安吉拉正在用偷带进来的锋利的手术刀在潮湿坚硬的监狱石墙上刻着奇怪的文字,搞得莱耶斯差点忘了自己没在一座巍峨的哥特式高塔监狱里,而不是现在身处的这深埋地下疏于修缮给犯人蜗居的巢穴。她好像已经预知到这里马上就要上演一出令人痛彻心扉的悲剧一样,而她就是那女主角。

“你在干什么?”他问道,“这是什么文字?”

“Helden sterben nicht——我家乡的语言。”金发的女人喃喃道,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这句话意味着英雄是永不消亡的。”

用小刀在布满厚重青苔的石头上刮出来H这个字母的工程量之大,好像能立刻叫受了些饥饿和拷打折磨的齐格勒消瘦一圈。

“你用你的‘巫术’……救过几个人?”

“我是个医生。”她执拗地重复道。

“好吧,医生。”莱耶斯自知不承认这一点就肯定得不到安吉拉的下一次回应,“你创造过多少次奇迹?”

“我不记得了。”安吉拉云淡风轻地回答。

莱耶斯并不在意付几个金币把这个女人救出来,她对先锋联盟也很有用。虽然买卖一个人为他物化标价在我们今天看来是全然不厚道,甚至十分出格触犯法律的事情,但在当时安吉拉能否抵得上十枚金币真的不好说。如果是专程找茬要看魔女猎杀残酷过程的官兵,用这些钱都可以光明正大地去娶妻把她慢慢折磨致死,如果是借机淫乐,安吉拉就更抵不过十枚金币能买到的那些以复数计的青春肉体的魅力了。这事实固然令人发火,却也是幸事。

总之,能有今日修道院里的嬷嬷齐格勒,全要拜莱耶斯所赐。

但十年之后的一个多事之秋,大陆上闹起了瘟疫。

这些事儿意味什么?大概是意味着,莱耶斯不再是对面船上喊话挑衅默默点火大炮开兮轰他娘的年轻气盛之人,伯爵夫人化了吸血鬼咬死了杰拉德后被海盗招去做猎手——差不多是法芮尔·阿玛莉身为民兵的头领,却无端蒸发在世界上的第四个年头,她的母亲,传奇安娜·阿玛莉被吸血鬼拉克瓦夫人打中了眼睛隐退江湖的第六个年头——当然,当然,还有本来是卧底在教堂却无奈假戏真做变成修女的,为埃及的女战士守着匪夷所思的寡,三十五岁还未嫁。

其实一句简单的物是人非就能概括这些形形色色的故事。祸不单行,好像世界纷争悲剧的缩影兜兜转转地就在先锋号上绕着圈子扩散开了。

最后一次见到法芮尔时,安吉拉和她上演了一场活脱脱的歌剧大作:

“法拉,我是一个修女,而你是受人尊敬的战士”

“不,安吉拉,你不是真正的修女,可我们都是捍卫这世界安宁的真正战士,我们属于同一个地方——!”

……之类的,就像在几百年以后才会放在图书馆里的,用牛皮包书印着烫金文字的名著书籍里才会出现的话。

实话说齐格勒也曾经为自己的犹豫不决而后悔,然而事情落成这般境地,生者依旧要坚强。如今她只能淡然地用书信体写着日记聊以自慰。日记的前端把亲爱的日记替换成亲爱的法芮尔,事情发展到这步,再无后续与结局。安吉拉是一心执拗地在用青春凭吊那个埃及女孩,虽然她们相识相爱的时候本来青春年华就已经所剩无几了。

来祷告的信徒近来人数增多了不少。也许这该归咎于秋收已经进入尾声,人们差不多该进入一年中最闲逸的时候了,以至于这两天安吉拉时常觉得大修女的工作令人焦头烂额的。大部分人是慕着这个偶尔创造奇迹的医生大名而来,肯定不是真心地热爱上帝。

不要担心齐格勒已经被宗教洗礼成一个完完全全的木偶,她仍旧是那个在监狱墙壁上刻写不朽的那个齐格勒医生,只是现在,她兼任着圣徒的职责,这并不矛盾。常常有患了内陆绝症的人来这儿临时抱佛脚。也许他们是异教徒,或脏得被教会拒之门外,齐格勒也会悄悄地,努力去拯救他们一次。因为医学条件是那么落后,在这个醉生梦死的时代,好像受死神召唤而去是唯一的死法。

 

“亲爱的法拉,修女和过去的医生一样是个受累不讨好的差事。就算他们的病在我的诊断下奇迹般地好起来,这群人也并不能意识到是科学救了他们而非神迹。他们只觉得是自己的病体得到了上帝的垂青。如果我是上帝,我得要耗费时间去救一个短了条腿,还疯疯傻傻的门外汉,一秒钟都嫌多,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就没人想得明白呢?”

——

“我警告过你多少次了,莱耶斯,不要悄悄潜入这里翻大修女的日记。”

“我也反复说过它早就不是秘密了,我无非是看看一个修女又在做什么叛神的出格事情了。”莱耶斯抬起头来,为了凸显自己对安吉拉还保有的尊重,他放下了手中那如同圣经一般小而厚重的黑外皮笔记本,“还以确认我没有遗漏掉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

“那么结果如何?”

“老样子,没变化。”他说道,“开头仍旧是相同的开头,不过落款是医生齐格勒变成了大修女齐格勒。”

 “上帝的谬误吧。”安吉拉的脸色沉重,叹了口气。

“……我知道可没人逼着你钻研医术。”莱耶斯说,“你爱死钻研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了,快被当女巫送到绞架上,都恨不得能解剖将要被烧焦的自己。”

“你这样取笑我,等着吧莱耶斯。”安吉拉纤细苍白的手指拨弄了几下藏在修女雪白帽沿下的金色鬈发,“说这样的话,将来恐怕有一天,你也会因为热爱某样不属于这个世俗的东西被送到绞刑架上去。”

但她的表情没有显现出愤怒的轮廓,仍然浅浅地笑着,相反的与她做祷告时候的祥和姿态没有两样,身形像一只月光湖里通身雪白的小天鹅。她白皙的皮肤不显病弱,鼻翼微微扇动着,饱满的双颊显现出健康的绯红,此刻,她玩笑般地对莱耶斯下了个小小的诅咒,不过任谁也没法把这样的女子和恶毒的巫婆扯到一块儿去。

“…老天。我可希望那天快点来呢。”

莱耶斯不以为然。除非有一天人类不再需要战争,而且突发奇想把所有热爱战斗的人都绞死,那么才是莱耶斯的死期将至。不过如果真能这样死去的话,安吉拉的诅咒反而像是个祝福。

当然,有万分之一的概率上帝能听到,那也不能说它不会发生,诅咒就这样应验了。基于暗影号的特殊性,在国王监管范围之外的航行并不在少数。它可能是船队里最接近海上流氓的一艘船只。在安吉拉说完这句话若干天之后,他就踏上了一条未知的路途。

这和徒步前往尼泊尔朝圣的虔诚教徒,或是去埃及探寻法老秘密的年轻冒险者所做的都不同。虽然同样是不经思考威胁生命的举动,但驶进这片陌生的海域并非出于他本愿。那个违抗命令自以为是的舵手,为此受到了几颗牙齿落入海中的惩罚,但就算把他的整个牙床掰下来扔了喂鲨鱼也不能救任何人出去。可以确定的一点是——每个人被陌生海域的暗礁漩涡迷影已经折磨够了,现在人人都在渴盼着陆地,尽管那上面总是忘记该为漂泊无依的水手提供一个温暖的巢穴。

莱耶斯在冰冷的海风中打起瞌睡的时候,在朦胧的意识之外听到了“长官,您醒一醒”“长官,有只人鱼跟着我们呢”“长官,这里好像有鱼群,不太妙”之类的话。

于是他猛地坐了起来,这不仅是多年身为军人的本能,更多的是对超自然能力的惊奇与危及生命时自然就会弹跳起来的条件反射。于是莱耶斯往船下望去,的确有一只人鱼——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上半身是人,下半身通体包裹着赤红的鳞片,鱼尾哗啦哗啦地拍打着海面。可是,莱耶斯想道,望远镜里的样子好像是雄性啊?而且不是容貌姣好阴柔的男性。

可是这好像不是海的女儿啊——

这是海的儿子都只能说是牵强,这是海的二舅爷吧?

“继续航行,找回去的路,不要理会它——”莱耶斯想了想,又补充上一句,“如果你们确保能抓到他,就跟着他,但是速度要快,不要再生枝了。”

在获得了肯定的答复之后,莱耶斯一夜未眠。

这就好像我们人类都知道,世界上某个冰天雪地的角落有四腿纤长的兔,或有白色蹒跚的熊,这基本是小孩们传颂的科普知识。但真正在野外见过的人就屈指可数。而见过的人也不一定是被神选中的人,生活在爱斯基摩,基本每天都与这些动物为伴,但生活在非洲,你连白熊的脚印都不会见到。

这就是美人鱼在现今社会里的地位。

而且这是航海,对于传说大家几乎都有所耳闻,所以没有人抓着不放地惊呼。那人鱼也绝非傻瓜,似乎有鹰一样锐利的眼神。发现莱耶斯正盯着他看时,便悄无声息地在水里消失,船员们很快又将注意力转移到他们“即将遇难,孤苦无依”的无尽恐惧上来。

幸运的是,过了大概几十个小时之后,他们终于迷途知返。

在看见遥远的一片绿地时,船上的水手们差点相拥着喜极而泣,起初莱耶斯还以为那是远方的海市蜃楼,不过没关系了,毕竟远离陆地时看见的每一寸灯火都像家,莱耶斯觉得那最远处参差不齐的彩色色块让他想起了安吉拉在的那教堂里的玻璃。

此刻夜色降临,薄雾笼罩了整个海域,海风又由清爽变成了杀人般的刺骨,要下暴风雨了。老天庇佑,莱耶斯抬头看着密布着浑浊气息的夜空,一颗星星也没有,不要紧——只要那熟悉的陆地轮廓,别在驶近后被夜雾吞没消失,让一切都落得一场空——那样的话这艘船上意志再坚若磐石的船员都会泄气哭丧着脸等死的。

最深入人心的恐惧来自于希望之后立刻坠入冰窖的绝望,莱耶斯不是不知道这些。

“长官,不是幻觉,我们就要抵达陆地了,但是海里有鲨鱼。”一个船员嚷道,“有三只。”

“不用太着急。”莱耶斯说道,“抛锚的时候注意一些我们自己的安全就比什么都强。”

“但是那条人鱼也跟上来了。”另一个船员说道,“他会被鲨鱼吃了的。”

“在大海里鲨鱼的数量可比人鱼的数量多太多了。”莱耶斯眼皮也没抬,“这华而不实的种族如果真的这么没用,那也是海的物竞天择,我们无权干涉这一切。在靠岸的时候小心才是你们的职责。”

然而海洋里却翻搅起了血红色的泡沫,白色的浪花染成了一种很恶心的粉红色,但不是花朵的粉红色,也不是少女内衬的粉红色,这粉红色让莱耶斯想起了和莫里森在陆地上执行任务用枪子儿炸裂谁的脑袋时,猛地爆喷出来的那种颜色。

那种玩意儿我们俗称脑浆。

一只最弱的鲨鱼被人鱼锋利的尾鳍划破了,这种残暴的生物闻到血就会狂躁,于是它们开始相残。那只人鱼出手稳准,扑到它们身上出击的那一秒起,莱耶斯感觉它面前的生物就不再会动弹,像被鱼叉插中地痉挛了一下静了几秒,才继续它们的战斗。他猜这可能是人鱼什么聪明的小媚术之类的,说不定他们之中最厉害的,还能唱两句歌把整条船送进坟墓。这场小型战争离他们太远,看上去胜负已分了。不过照这样打,在十分钟内就会有成群嗜血的生物赶来参与这场混战屠杀,于是他下了命令。

“加速前进,赶紧抛锚,离这片浑水远一点。”

然而让莱耶斯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暂时没有更多凶猛的鱼类赶来,不过其中一条鱼似乎对那个已经成了半副白骨的同类不感兴趣了。它调转方向对着人鱼袭来,但却没有咬死他吞吃下去,而是猛地一甩,甩到了一个哪怕轻摸一下石刺都很锋利的暗礁上。这样人鱼就没有余力进行反抗了。他被甩到尖利的石头上后,额头迸出了肉眼可见的鲜血。而此时船离陆地已经很近了,人鱼翻了个身从那把他划伤的凶器上下来,忍痛拖着受伤的身体一路追逐莱耶斯开得飞速的船。

“长官,他在追我们呢,鲜血拖了一路。”

“真他妈的难以置信。”莱耶斯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如此狂躁,“我是说,后面还有几条鱼?”

“只有一条。”

“考虑救他,把船速稍微放慢。”

然而做出这样的决定,显然是莱耶斯还不够了解海底里那些稀奇古怪的种族。也许是船员七拼八凑的土语英语影响了他的用词,也许是他的知识所限尚未了解那把人鱼拍来甩去的恶徒姓甚名谁,但鲨鱼应该是速战速决的,绝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仗着自己的速度优势在折磨猎物的举动,人鱼也不是好惹的,他很轻松地就在那条杀人凶手粗韧坚硬的背上划出一大道狰狞的伤口,翻出更多的血浆。但人鱼还没来得及得意就被奄奄一息的鱼一口咬住了左手,生生在这种情况下被甩了出去,左手还衔在鱼的口中,而人鱼却飞向了另一端,断肢上喷涌出所有船员都叹服的鲜血,镶嵌着白森森的骨头茬子,被那剃刀一样的利齿齐刷刷地截断了。

幸好这场战争结束在了离陆地不远的地方,人鱼挣扎了几下,就沉了下去。

 

莱耶斯大概会在这几天前后回来,安吉拉几天都没敢出门,生怕错过一位伟大战士凯旋的场面——不是的。其实是害怕濒临死亡的莱耶斯满身鲜血地被抬到教堂里却无人救治。每一次莱耶斯从海上回到陆地后,都会有天翻地覆的区别,这一次也不例外。安吉拉想,一定得把在流行奇怪疫病的事儿告诉莱耶斯。

“亲爱的法拉:收获祭一过挤在教会里的人就越来越多了,早晨时来的多数是商人来感谢天赐好收成,这好像一年四季都有,晚间总是有流浪汉讨饭,这也不是新鲜事,但最近,只是最近!无论什么时候都有瘦骨嶙峋的人争先恐后地挤进来。

让我注意的是,神父把越来越多的人提早地赶出去清空教堂,他乐善好施的形象也许快要扮演不下去了,好吧,慈善机构也很贫穷,这个时代,我都明白,可还有很多谜一样的事儿,叫我不得不胡乱猜测。那些病怏怏发着热的人,还有赤裸着身体的孩子身体上玫瑰色的伤痕,都总叫我起疑。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它也总能引起教徒们的暴动和恐慌。

无论那是什么!我还不知道圣教徒在上帝面前能表现的如此惴惴不安,真叫我丢脸。”

她尽力地在书写里强撑着冷静,却无法拒绝那种直觉给予她渗透到灵魂里钻心的恐惧。场面远远没有寥寥数字讲得那样简单,牧师非常慈悲为怀,打开大门让发热病的人涌入祈求上帝,却差点被神父跟着病人一同撵出去——这是教堂头一次向外轰走哭泣的信徒。发臭的腐尸或活生生的病人,土方子药水,科学手术已经让她见怪不怪,偏巧只有这一次招来她如此的厌恶和恐惧。

已经做了大修女,但安吉拉想:我还是医生!至少曾经是。我不应忌惮病人。尽管如此,令人震悚的感觉还是冷冷地在血管里蔓延,在室温不高,笼罩在夜色下只有烛影的教会大厅里,这种想法像蛀虫一样侵蚀了她的脑海。

她知道这样的念头简直是在发疯,却退却不了凝重的神色。即使那本书没被任何人染指过,还是令人觉得好像在书写“玫瑰色的伤痕”“病怏怏的”“瘦骨嶙峋的”等描述那些病人的词汇时,就要被病毒感染了一样。安吉拉感觉有种恐惧由笔尖到手掌爬到全身,传来一阵抵触的感觉,让人恨不得把那本无辜的书和那支无辜的笔都扔到火炉里去。

响起来的敲门声让她身躯惶惶地颤了一下,她才从不理智的浪潮中被搡出。

“医生,你该管管这事。”

莱耶斯牵着一个下半身湿黏黏地拖着红色鱼尾的人——鱼。人鱼的右臂鲜血淋漓,看起来做了简单的包扎,但如此的伤势只做简单包扎是绝对行不通的。然而先锋号的大副好像一点也不慌张,身为受害者的人鱼似乎比他还淡定。因为失血而不断迷离的双眼,还不忘了对视野里朦胧的金色倩影抛个媚眼。

“我的上帝啊。”安吉拉惊呼道,疑似流行病给予她的担忧立刻被视觉冲击激得烟消云散。不知道该惊叹“莱耶斯,你从哪捡到了人鱼”,“人鱼这种东西竟然真的存在不是传说”,“为什么他一条人鱼伤成了陆地上出车祸的样子”,“你们两个怎么都那么淡定啊他的手已经断了哎教堂的地毯上已经满是鲜血了”,还是“为什么来找我我又不是兽医”。

 

人鱼的名字是杰西·麦克雷。一个他自己觉得很帅,然而拆开来看是陆地上通常形容牛贩子的姓氏,和一个显得雄雌莫辩的名字。

等他伤好了——是做好这个人类气息十足的假臂之后,还不能算他全身那些被礁石划得斑斑点点的伤痕,莱耶斯相信拖着这么沉的东西游泳一定是个极大的障碍,不过他也说不好是机械臂重还是这位罕见的雄人鱼沾了水的一团棕色胸毛重。不知道美人鱼们是不是大部分都是女性,这份人类的东西会不会让他在族群里受到孤立?于是先锋号上经常有个小船舱弥漫着带着鱼腥味儿的惨叫,莱耶斯有些戒备这个传说里危险的种族,又对它带着一定的好奇。所以偶尔他会拉拉人鱼敏感的尾鳍,力气不留意就会过火。

当船上响起了一声“啊啊啊疼!——操你妈的,都说了我他妈是真的!”并且喷出一大串海盗才会挂在嘴边的俚语词汇之时,莱耶斯知道这个显得自己目光短浅又愚昧无知的行为该画句号了。于是他给异族的病号猛的一拳,麦克雷泄气地揉着脑袋闭上了嘴。

“放尊重点儿,别学着海盗说话。讲讲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们的船?”

“因为你们的桅杆旁边挂着一顶帽子,我觉得很帅。”

真是听起来像瞎扯淡的实话。

“那帽子也没什么用,送给你也可以——不过送给你有什么用?你在海里又戴不了。”莱耶斯为人鱼显露出来的粗神经感到头痛,“你说你是人鱼,那你会唱歌?”

“我不会。”麦克雷诚实地回答道。

“别刻意瞒着什么。我想你总得会两手。”

想到人鱼那天与三条海中的恶徒搏斗时的场景,莱耶斯坚定了在他面前是个深藏不露的贵族高手的猜测,尽管这位他臆想中的高手在他负重伤从海里被捞上来之后状态惨烈奄奄一息,尽管这位高手一恢复意识之后竟然疼得在船舱里哭了出来。然而当麦克雷亮开嗓子唱了几句不知道从哪个地方的牛仔的嘴里学来的西部歌曲之后,莱耶斯几乎是冲上去掐着他的脖子让他放弃了唱歌。

“可是我还没唱完。”

“用不着唱完了。”莱耶斯面色铁青。

安吉拉在为那个牺牲的女兵写日记时,用了太多华丽过头的辞藻把这件事包裹成了一个知情人都不见得认得出来故事梗概原型是谁的童话,什么命运的邂逅,她把这粉饰得也太好看太浪漫了些。莱耶斯深知人鱼这种东西绝非善类,他收留下这家伙也是因为这家伙有一种原始的弑杀冲动——如果他在遭遇战时不去搏斗,以他的速度选择逃逸,现在这条人鱼已经魂归九泉了。

“你怎么跟小阿玛莉说这些事的。”莱耶斯连眼皮也不抬地把各种阅后即焚的文件丢到壁炉里,“怎么跟她的灵魂解释这不是海的女儿的故事?”

“当然没有美化那么多,你可还真有脸去比较。那个故事可是小美人鱼救了王子,现在是个老王八蛋救了个小王八蛋,我只是为了能让她觉得这故事暖心一点,等她回来,她看到真相,也会赞同我现在的说法。”

安吉拉还穿着修女服,锋利的伶牙俐齿却一直没停止的意思。

“你的慈悲为怀呢,修女?”

“让我弄丢了。”安吉拉不以为然地答道。

总之,这一条重得惊人的鱼就寄住在了守望先锋的驻地,一过就是风平浪静的两个月。由于修道院里太多的女孩子都会害怕这种畸形的超自然奇特生物,而他明显不符合造物主的长相还会引起宗教上的骚动,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他顺理成章地被安排在了暗影老巢。无需担心军事机密的泄露,因为这位好似狼人混血一样的人鱼也去不成别的地方。且不说浑身的伤痕有没有限制他的出行,人鱼搁浅在土地上,大概会像每个沿海城市市场上贱价卖的咸鱼干一样凄惨地死去。

然而,莱耶斯叕意料错了。

长话短说,有一天当他看到那个池子里的水差不多都被扑腾干净了,麦克雷以从三百六十度全景观看的角度都显得很龌龊的姿势倒在池子边气若游丝地寻求帮助的时候,莱耶斯发现他的人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长得和麦克雷很像的赤裸身体的狼人。

“你他妈的怎么竟然有他妈的和人类一样的腿?”他没注意也没克制自己连用了两个“他妈的”……他想主是不会在意这些事的。

“因为我碰到陆地就会生出腿来,操你的……莱耶斯,把我送回水里去。”麦克雷的脸压在地上,气愤得口齿不清地咕哝道。

“这让你折腾的哪还有水,你他妈一个人关在屋里那么兴奋做什么?”莱耶斯拉着人鱼的其中一只腿拖到里屋去,不意外地听见后者委屈地骂着“操你的莱耶斯”的声音,“从这儿离海有三条街那么远,已经没有水了。”

“因为我想着时间差不多了。这屋子里好像没有时钟,但是基本上每天这个时候都能见到你了,这让我很高兴——差不多吧,人鱼的生物钟一向比人类充满错觉的大脑精确,这也触犯了人类的法律吗?”

“看我来了很高兴。”莱耶斯还没意识到话锋的不对,把他拎到了他自己的房间,“你是对这两个月来见到我就让我时不时地揍你一拳的感觉上了瘾吗?”

“也许吧,因为我知道长官一定不会下狠手揍我。”麦克雷对着翻找衣柜的莱耶斯说道,但当他看到黑着脸扭过头来的莱耶斯时,立刻闭上了嘴巴。

“给,把衣服穿上。”

莱耶斯只是觉得一个成年男性这样走着无论如何不雅观,最主要的是丢的是自己的脸。把他扔到床上——略过人鱼关于许多“这是什么还不如河床”以及“我不喜欢这种又软又硬的感觉”的废话。

真是把人类的风俗学得一塌糊涂。

“既然你有腿,那么干嘛不用?”

“我走不了,不会。根本就没法正常用力——不如说,我生下来就没用过这东西。”

麦克雷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由尾巴分开的双腿上罩了一层奇怪的薄膜,就像泡得浮肿的肉上能像纸一样撕开的皮肤那样,远看又像覆盖着的轻柔的薄纱。它又软又黏,但它一接触到莱耶斯手掌的体温,就消失得荡然无存,残骸在他的手心里形成一汪水,淌得到处都是。他的手指无意间滑过人鱼的臀缝,那层柔软脆弱的壁垒随即剥离开来,在他的手指和人鱼的腿根之间流得湿漉漉的,莱耶斯不停地搓揉随着自己指甲盖上不住滴流滑落的奇怪汁液,而那些液体非常配合地发出了让人浮想联翩的轻啪声。

这个种族优势也太色情了。

“既然你们这个种族根本用不到腿,为什么还要进化出来?”

“这我怎么知道。”麦克雷笑了,“鱼尾不方便,所以我想,这就是为了和异族的人做爱用的。”

“多余的功能。”莱耶斯面无波澜,心里无形的弦像电锯杀人狂卷入竖琴专场音乐会一样震耳欲聋地依次断裂了。

“加比。”麦克雷嘴角流露出不易被察觉的得意,好像为自己读出莱耶斯的心声而沾沾自喜,“现在我跟你说人鱼会蛊惑人类,你相信吗?”

“别动歪脑筋。”莱耶斯产生了一丝警觉,“我会在你干坏事之前把你的头打爆。”

人鱼沉默了一阵儿。

“你想过吗,莱耶斯?”

“想过什么?”

“如果……”

他本来想说也许人类陆地上的战争会不会有一天也终能迎来战火平息之日,海上的话,也许那群贪婪的家伙不会再专注于掠夺,可是有没有可能会迎来那么一天?连他自己都不相信有可能。海底千奇百怪的生物就为微不足道的权力厮杀了多久,而他没法拒绝的是,美丽的港湾总是要用鲜血换来的,很不幸他就是那热爱纷争的一员,血里蕴含的冲动,连抑制都无法抑制,他更不能盼着与他似为同路人的莱耶斯终有一日会选择安定下来。

想要互相都带着危险的因子却安宁下来共度一生,这可能吗?

“如果我只对你一个人下咒呢?”他改了改措辞,用他能压到的最甜蜜的声音说着。

莱耶斯并不是死脑筋,他读出了这句话的意思。

“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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