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麦/现代AU】一桩丑闻

·是的我胡梨花儿又回来了。师生AU第三回,年龄操作再缩减。
·你问我人鱼AU去哪了吗?emmm。(拖更二五仔打死
·40岁高中老师噶x17岁不良学生麦的地下恋情

有一句话岛田兄弟,可以看做是亲情,基本没有影响阅读体验。
·灵感来自我发烧时的一个关于师生恋的撕心裂肺的梦,感觉太真实了,第一反应是掏手机赶紧记录下来。醒来后不知道为什么呆呆地发愣了一会儿,就好像真的刚谈过一次对象,想到自己母胎没谈过像样的对象,差点鼻子一酸哭出来。

·因为来自我的梦境,所以情节原创耽美风,也有严重的OOC,在这里提前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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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麦/人鱼AU】Relief 第五部分

电梯

1.海神的特殊赠礼麦克雷

2.短暂言欢终离散

3.沧海月明珠有泪

4.物是人非事事休

以上的标题全是我胡说八道

·通过官漫《搜索》的缘故我们知道Sombra黑影的真名是奥莉菲亚·科罗玛

·这一章开车的剧情和之前的番外篇还是有很大不同的


·酸不辣这篇里的设定是孤女,只是有个放荡酗酒的妈妈,却不知道爸爸的那种,她也非常讨厌她的家庭,很早就离开了妈妈。如果后来官方故事补全了比如“科罗玛太太是个好太太”之类的……我会赶紧修文的ORZ…

·一到黑爪组就那么温馨那么快乐,差点忘了他们是海盗船上的人…

·本章的船是双重意义上的NC17,提醒一下不喜欢流血和暴力表现的小伙伴注意避雷


等他们把人鱼送归船上的时候傍晚时分已至。此刻,海边天色又被遮蔽在满是雾气的浑浊中,变得不再如身临白昼时清澈无痕。他们所停泊的纬度,时间上已经进入当地最冷月,但此刻的天气与他们每个人的故乡比较,都并不能称作是寒冷,海上的风却很大。

这地方曾经是片古国净土,像久远以前他们——死神心想,是哪个他们?——所寄居的那座小镇一般,以它繁杂的宗教而闻名遐迩。在这个连蛆虫都有望读书识字,叫嚣着开化科学的时代,它最终未能逃脱其他失落文明的悲惨命运。可怜神明跌落圣坛之后的日子也没能让起义军如愿过上幸福的生活。战争和瘟疫像荒淫无度的皇帝,而世界各国就像它姿态各异的娇妻佳丽。它可能会暂时遗忘了雨露均沾,但最终也不会忘记眷顾她们每个人。当这个神秘的国度被摧毁得筋疲力尽时,他们的村落里只还有轻笼纱丽罗裙的褐色皮肤妇女,伫立在原地抱着未知父亲的婴儿,这些零落的新兴人丁,勉强能为贫瘠的土地上带来一丝生机。

可是灾难和伤痛暂时还没洗去这块土壤中的神性,不然他们不会在这片海域见到成群聚集的人鱼。他们的船长,也能拍着胸脯保证,自己绝对没有破坏此地超自然生物的生态平衡,因为他们惨烈的损兵折将无疑是在直接喂胖那群扭曲的怪物,她们不过赔上一点失掉同胞的代价罢了。

被鲜血的磨砺才能催化成大人的小孩,一定是在苏醒之前都沉睡在襁褓庇护之下。生下来就习于漂泊无依的小孩,能在一场牺牲惨烈的大屠杀后,心平气和地站在甲板上,一边用海水擦拭掉脸上干涸的血,一边遥望着她日夜相伴,再熟悉不过的渺茫深海。在日落后,耳旁呼啸过带着咸腥味的海风时,奥莉菲亚总能望见海面上漂浮着成群结队的轻软若纱,血肉肥厚的东西,它们的同类在白天多是雪白或艳红的。到了晚上,就有颜色强烈的荧光在海洋中上下闪烁沉浮,她爱好在航海日志上记录自己看见的异象。最近收集浮游生物的颜色。绿色,蓝色…她期盼能看见紫色,期盼它能与碧蓝交织出现,毕竟宗教可没在他们的船上被禁止。身披宝蓝色霞彩的塞特娅,是海上最耀眼的蓝色。她希望上帝能给她一个明确的信号,好让她知道,最美的人鱼究竟什么时候才会露面。

……可是不管最美的人鱼是谁,反正不是他们现在抓到的这一条。

“之前,我曾经无数次和小百合争论:‘人鱼怎么可能有雄性的!’,结果我们还真的像海底捞到‘珍宝’一样,竟捞到了一位与众不同的。就算如此,我们更愿意得到的是珍宝!他至少该有更符合形象的细腻长相。而你…就像在岸上跟盗贼打交道太久的流氓。虽然长了张还算俊俏的脸蛋——我的本意可不是为了夸你,不过是为了质疑你为何整日潜在海中,脸上竟能像陆上老兵一样,这样的饱经风霜罢了。”

“这位小姐,根据我多年以来在我的同胞中厮混的经验,我劝你最好还是放弃‘细腻’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雄性人鱼对她不成熟的梦幻臆想表现出了绅士该有的尊重,却盖不住内心的嗤之以鼻,“长相越好看,越能迷惑你们的人鱼,就越是难惹。这可是我的忠告。你们刚刚也看见那是怎样的一副‘单方面’大屠杀的景象了吧。”

“唉,我很遗憾,你还是一点做俘虏的自觉都没有,杰西。”她自然而然地讲出了人鱼的名字。面对身后那群人齐刷刷投来的惊诧眼神,她不以为然道,“怎么?我看着我们亲爱的不死人大副带他回来的一路都在无意识地念叨这个可爱的名字,可惜他甚至没觉察到,细心的人已经发现了它。”

“黑影。”

不死人半张破碎的面具还挂在脸上,尸白色的脸转为铁青的神态一目了然。

“你何以知道我说的一定是他的名字?”

“哈,其实嘛,我刚刚只是瞎喊的,我也不知道……不过感谢你,刚刚告诉我。Boop!”她对尊重前辈,或是敬畏上司这种事可称得上是毫无自觉。于是应景地跳起来点了一下不死人的鼻尖,像只矫健的山羊一样迈开腿,飞快地逃离他身边,而后愉快而狡黠地笑了笑,“杰西,好名字不是吗?”

“你们的闲聊到此为止了。”谢天谢地,吸血鬼打断了心虚的不死人满贯一腔的怒火中烧,“船长已经把这条人鱼交给我们。如果任务程序得当,这家伙就应该成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能源。”

“你说的轻巧。可奥古蒂姆船长要的不是别的,是眼泪,我们的目标如果是要把他做成鱼肉切片,那当然容易!我一个人就能办到。奥莉菲亚撇了撇嘴。

“不一定,他这样长,还这样重,你一个人去做,比登天还困难。至少得两个人按着他,才能把他精准地切割成碎片。”

“嗨,紫色夫人……我想我会对这个方案尽可能地表示一下抗议,这样真的很…”

“这儿轮不到你说话。”谈到杀戮,吸血鬼金黄的眼睛就闪烁着猩红,她面部恐怖地皱缩着,“怪物,放尊重你的嘴巴。我不是什么‘紫色夫人’。”

“好吧,我是怪物,但起码我还是肉色的……我能保证我的皮肤和鳞片比牛皮还硬,痛觉神经比石头挨刀感觉到的还缓慢。”他耸了耸肩,“我只是不希望你们徒费力气。我记忆力并不好,不知道自己活了多少年,但我应该没有因为疼痛掉过眼泪。”

不死人风起云涌的心底终于无声地咆哮了起来:“这他妈的简直是胡说八道!”但当他想起这家伙不适应那只假手,在海水里浸泡着红肿发炎的断臂也没落一颗眼泪时,忽然陷入了复杂的沉默,这种沉默撕扯着他的心,像是要把他好不容易撑到现在铜墙铁壁般的精神支柱慢慢蚕食一样。

“不让我们试试,那怎么知道?”她一向雷厉风行,说着掏出了腰间的匕首。

“噢,拜托,您拿的不过是那种小玩意儿吗?”麦克雷的嘴角扯了几下,“悉听尊便。”

“嗨,嘿?你神游去提毗的庙里了吗,小莱!”奥莉菲亚用没上膛的火枪口敲了一下不死人,“我知道这地方宗教气息盛行,这儿的和尚流出来的汗都喷着檀香,被感染了很正常。可我们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比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蛋哭更重要的事——阻止这个想大开杀戒的小百合。”

“她很清醒,黑影。她不过是没有处理这种刁钻的拷问任务的经验,有点失去耐心,可是我在黑爪号上随便扔块石头,都能砸中比你更有任务意识的水手。”

“哼。”她没法反驳这一事实,只好扮回可怜的小孩撅起了嘴,“要我说,朋友,你缺乏幽默感。”

“你的意思是,我们不能像个普通的海盗处理俘虏一样一样对他严刑拷打了,死神?”吸血鬼问道,“看上去你很喜欢,很偏心这家伙。”

“……当然不。但不应该是现在。”不死人耐心地回答道,“我们还远远没到束手无策的地步。以防万一我们把所有的手段都用尽了,他还是什么都流不出来,情况就更棘手了。”

她冷哼一声明确了自己勉强苟同的态度。

“你的同胞都在战火中死了。”

如果有人问“未成年人参与烧杀抢掠组织的好处在哪里?”,那么就要回答“没好处,不过往往小孩的坏主意来得比最老辣的参谋长还迅速”。墨西哥女孩突然严肃而冷静地盯着人鱼,努力渲染出一片悲凉的气氛。

“血染红了我们待的整片海域,月光底下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在枪口下被击倒了……”

“……哈,看得出你很努力,你真的很漂亮可爱,小姐,可这对我来说毫无作用,还是别白费口舌了。”他笑了,发自本心地。

“你也许不懂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吧?”她摇了摇头,“和你一样长着这条尾巴的生物少一条,你们的怪异,特殊,就在这世界上重一分。”

“这真能管用吗?”艾米丽怀疑地把死神拉到一旁,认真地问问那个感情尚且正常的大副。她漠然的神经很久之前就不再为平凡的七情六欲触动,无法客观的判定这主意是好还是坏。

“根据我对他的了解……我是说,对科罗玛的了解。”不死人摇了摇头,“没什么用。可是你得让她试试。”

“完全是在浪费时间。”吸血鬼听罢总结了自己的看法,厌烦地说道。

“冷静点,我们没被要求在限定时间内完成任务。他跑不了,无法寻死。”死神试着劝她冷静,“这就像是个陆地上的赏金任务,我们今晚能不能拿掉他的脑袋,只是在碰运气。”

“Mamon . ..我知道你为什么这样冷若冰霜,为什么你对你同胞的死这样的漠不关心,杰西。”她见并不起效有些焦急,却还是压抑着自己的愤怒,一边用甜蜜的声音亲密地称呼着人鱼的姓名,“恐怕你自己都没发觉吧,要不要你自己来猜猜看是为什么?”

“要是我足够聪明的话,就会意识到是因为我们的人远远死的比你们少多了。”他嗤笑般仰起脸,看着墨西哥的女孩,“唉,我从不喜欢欺负女人,你还那么小呢,怎么也想得到干这一行?”

“这个嘛,大概是因为,我的母亲和你的母亲一样,是个随便拖路边男人下水的十足的贱货。”她开始放弃了英语,转而使用她的母语来交涉,也全忘了人鱼到底听不听得懂,可是这让她吐字变得相当犀利而清晰,就像上好火枪枪膛中的子弹一样快速,

“你的铁臂是什么东西做的?我想,那是不是人类的产物呢?哈,我觉得一个非人类的怪物时时刻刻套着人类科学的东西游泳,还真是有点好笑,我该把它做成油墨画印在信封上寄给我的朋友,让他们一同乐一乐。大概是因为沾了人类的气息,说不定你才会被隔离在外,你对你的种族怀恨在心……这是我猜测的,否则你可真是一个毫无心肝的东西,就连最不能忽视的东西也会忘记。”

“奥莉菲亚·科罗玛!”不死人忍不住站了起来,“够了,不要再说下去了。这儿只有我听得明白你正在说的话,我认为这段内容没有任何用处可言。”

“好吧,这个游说的过程可真没意思,不好玩,我尽力了。”她的语气低落,像只河豚胀气般地鼓起了嘴,“看来整片大海里就只有黑爪号上的大伙儿最好骗……我,我是说,大家那么好,肯收留我…就是因为这个我才这么爱你们,朋友们…”

“我们不是朋友。”吸血鬼转身避开她的热情气息,“从你上船的第一天,每个人都知道你是个十足的骗子。”

“那我该感谢其中的那个吸血鬼,她率先看出来,可是没有揭穿她的朋友。”

“剩下来的事情交给我。”不死人道,“这样折腾下去的话,整个过程就会演变为一场毫无尽头的闹剧了。留他在这里,你们可以去执勤了。”

“啊,小莱,你还真是伟大。”她衷心地表达了感谢,“我想走了,我跟他有点儿玩腻了,你想不想要一个感谢的拥抱?”

“不想。”不死人一口回绝了她,“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用来装眼泪的玻璃瓶递给我,然后赶紧离开这儿。”

“什么,两位女士这就要出去了?”对自己不利的消息直直地扎进耳朵里,麦克雷从水槽中像惊醒一般,赤色负伤的鱼尾本能地猛击水面,溅出了半水箱的水,弄湿了他们三人的靴子。他毫不在意,只顾自己直起身抗议道,“你们这是把最不好惹的一个留给了我,我知道我们之间是有些误会——可他要是对我使用什么私刑,却不让这位吸血鬼夫人用,你就不觉得这不太公平吗,对吧,紫色火枪女士?”

“他能醒悟应该残忍地对待你那就太好了,若果真如此,我随他的便。”她冷冷地说道,“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招。”

“我可没法保证,他要是不小心把我弄疼了,我可能就会耍点花招,比如唱两句歌,你们的船员先得完蛋,然后你们的船就要完蛋。”他威胁说。

然而吸血鬼是专业的狙击手,这种微弱的威胁不过是在自找麻烦。话音未落,她已经蹲伏在水箱的旁边,将金漆描绘着蜘蛛网纹路的火枪上膛,枪口砰地顶在人鱼那颗湿漉漉的头颅上。

“这是在威胁谁呢,人鱼?”

“艾米丽,你和黑影放心地出去。”大副脸膛铁青地说道,盯着那随时可能致命的枪口,“现在拿开它。”

尽管很不情愿,但艾米丽的血里激烈反对的因子早已连喜怒哀乐一并被根除。她只是表情冷冰,却理智地放下了枪冷讽道:“你莫非是对人鱼族的招式缺乏了解。”

“我不过刚好知道,这一条是在狐假虎威。”死神道,还是不肯摘下那张骗人的恐怖面具,尽管它早已支离破碎。那可见的半张脸流露出一丝不屑的感情——他对麦克雷的一切都了如指掌,那人鱼烛光下的铁臂明晃晃地刺着他的眼睛时,云淡风轻地学着人类俘虏的模样嘲弄他们时,甚至口中碰巧翻出一句他以往常挂在口头的西语粗话,这些细节愈是在常人眼中微不足道,就愈发勾起过往沸腾的回忆,往昔的条条罪状压得他十恶不赦,他知道带着原罪诅咒的人鱼简直是无可责怪,他却就是无法控制。此刻,他一只眼睛暴露在外,竟已藏不住直射出来的狠戾和怨恨的眼神。他一言不发,只不过转身看了看人鱼,低低地开口道,

“他是个什么也不会的白痴。”

除了轻车熟路的忘却之外,他简直就是一个废物。

 

当他们两人独处的时候,深夜已经到来。这与他们两人初见时的暴风雨大相径庭,今天的海面出乎意料的平静,却给予人十足的不安,好像风平浪静之下正蛰伏着一只巨大的猛兽,随时准备掀起风浪绞碎他们的身躯。每个人都会觉得船舱内的空间太压抑黑暗,可若探头出去看看甲板上的光景,就会知道,比起那在海上冗长的暗夜里玻璃罩中徒然闪烁着的灯火,还只能为舵手和值班的水手照亮的话,船内可以称得上是灯火通明了。

“你还记得你那只奇怪的手是怎么来的吗?”

“……我没想到你好奇的竟然是这个。”人鱼无论如何没想到开场白是这句话,所以他被问到的时候愣了一下,“老实说,我不记得了。只觉得我好像睡了很长一觉,时间太长了,我醒来之后,我原本的手就没了,它变成了和海盗的铁钩没什么区别的存在,我想你们可能都没经历过这样的怪事儿。”

“我们的确没经历过。”死神轻声说道,就像怕自己朽坏低沉的声音会震破空气里来之不易的安定,“倒是你真的一点儿没印象。”

“不记得,可是见过的大多数人跟我说,它还挺帅。我也不算傻,学了一会儿,我就学会了。”他低下头笑了笑,却又满是疑惑,“我们不是敌人吗,你问我这些,语气亲切得叫人恶心,还真是奇怪。”

闻言,不死人愣了愣。一种杀手不该有的感情正在他的心头弥漫,一股脑地涌上了他的脑海,他说不清感性和爱是什么,完全没有接触过,就连那些令他怀念的短暂岁月都算尽,也不能称得上是了解过,他的内心同样疯狂地抵触深入去调查爱这个难缠的谜题。可这种多年尘封的情感,突然因为奇怪的缘由苏醒了,这让他感觉太不好受。他出神地望着地板的一点看了良久,直到——直到被人鱼那无知和迷茫得能灼伤他的眼神,把他此刻薄弱的盔甲几乎刺透,伤到内芯里被层层包裹的精神时,他才忽然反应过来。

“我不过是好奇罢了。”他说,“你从没碰见过第二个像我一样好奇的人?”

“也许有。”他简单地回答道,“可是别问我了,光是回顾一下过去就觉得废话出来很累。我可能,已经说不上他们是谁了……我的记忆力不太好,这全得归咎于我们人鱼族,我的血阻止我想起……那些太久远,而且太让我难受的事情。”

“算了。”不死人把黑漆漆沉甸甸的散弹枪放下,“……你,从不为你的兄弟姐妹死去而感到痛苦。”

“可是他们不是我的兄弟姐妹,他们的死也并不足以让我痛苦,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他冷冷地说,“这门槛还是很高的,不是什么样的回忆都能忘却。我在人鱼种群里并不好过,这倒是我从之前就一直记得的事情……我们还是离群索居的独行侠,像昨天晚上的事情,就像一年一度的聚会。”

“有时候人类会很羡慕你的能力。”他说。

“哈,这全都是那群岸上王国里住着的酒囊饭袋在胡扯!等他们真正有了这能力,也许不会羡慕它,俗话说,得到了才知道有多痛苦。”人鱼看起来很疲倦,却依旧坚持激烈地讽刺了他,因为他把死神口中的“‘有时候’的‘人类’”全当做是这个大副的内心映射,“他们不过是想用这个借口逃避责任,越是这样想,记忆就越折磨着他们,让他们落入地狱见鬼去吧。”

“难道你也有曾经忘却过的事情?”

“这个问题问得可不聪明,长官。”麦克雷笑了,“既然我已经忘了,那我就真的一点也不记得了。”

“有很多?”

“我全都不记得,就算是想起来,对我也没什么好处。”……

“假如我们之中有人死了呢?”

“不是早就有人死了吗?人都会死。”

“是你眼界太狭隘。”

他很久没像那个过去被上帝和魔药害惨了的军官一般说话了。不如说,他很久都没和他的人鱼,他的杰西·麦克雷说过话了。

“只有你能遗忘,你丝毫不觉得这对于和你一样痛苦却无法抛却脑后的人来说,是件不公平的事情。”

“是啊,所以我尽可能地避免和外族人接触,是你们非要把我绑到船上,让我当着你们眼前哭——若厌恶我的怪异就放我走,我一定与你们这群臭烘烘的海盗再无牵连。我一向独来独往,刚才就说过了。”

“独来独往。”死神不住地冷笑着,“听上去可真像你的作风。我早该意识到那个道理——‘心爱的珍宝掉到茫茫大海里,是否还捞得回’……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这话真是奇异,怎么想的起来对我说?你觉得很恰当?听着还真稀奇,你该不会是,把你未婚妻的戒指弄丢了,被她们一家子赶到海上,不得已才做了这行!”

人鱼毫不留情面地嗤笑道:“那就让我这个怪物,来教教你这个满身灰白的怪物怎么当人,再珍惜的东西,为你的原因丢失了,你愿意给那位真心爱你的小姐找,怎么也能找得回来,只要你他妈的愿意……或者拿别的什么补偿她也好——真的到了无可补偿那步的话,要是她不肯原谅你,你他妈没有资格指责她的怨恨。因为罪人就活该被轰到海上来,像现在,你我一起关在这个黑洞洞的房间里……”

“Cierra el pico .”

不死人的语气虽因为腐尸化而极缓,却明显含着愤怒。他被人鱼无心的奚落彻底激怒了,尽管他心知肚明,麦克雷的激烈言辞,不过是出于一个被囚禁的敌人完全不明状况的挑衅,可他心中被这段话挑起的痛苦的火焰,早就化作愤怒在体内中烧不休,烧尽了五脏六腑。不如说,就是因为明了一切真相,此时才为这潜隐数年却毫不公平对等的痛觉坐立难安——他宁可与人鱼一起在千夫所指中上绞刑架,也不愿意发觉自己正在死亡中挣扎时,漠视冷嘲的愚民里竟忽然冒出昔日情人那张熟悉却扭曲的面孔。

他没有一个人孤独地被推下地狱的觉悟,他从不是圣贤,交口称赞的圣贤曾害他万劫不复。

他只抄起一把枪,突然地靠近了人鱼,刚把枪口抵在人鱼的额头,人鱼脸上绽放出狰狞的狂喜让他恶化的心脏如坠冰窖——就像是得手了落入圈套的猎物,早有准备般地露出尖利的獠牙,毫不避讳地揭露自己狂暴的真面目。没有半点留情,锋利的牙齿落在自己的脖子上,将粗韧腐化的皮肉层切裂,苍白的皮肤上层层叠叠的疤痕又添了一抹新伤,很快涌出大量暗红发臭的粘稠液体,他莫名地不愿承认那就是鲜血——也许是因为自己的身体不再鲜活,散发出死尸才有的气味,而本能地抗拒。

“好啊,来……真是活生生的刽子手。”

他的表情转回正常,猛然恢复的肌肉还在脸上格格不入地抽搐跳动,人鱼因为血液的催醒变得更加扭曲,前提是尸体中流出不明来源的汁液,也能被看做与正常人无异的鲜血的话。他的嘴巴像能撕去血肉的剃刀一样干脆利落,唇角和牙齿之间都浸满了属于死神的血,暗红色的渣滓零落挂在嘴角,尚在汩汩流淌而出。受伤的不死人沉默了——也许这是他应得的,但他死也不会接受这个忘恩负义者的裁决。

他本能地为这疼痛退缩了半晌,却再也没给人鱼第二次反击的机会。

师徒相认把船上

放任沉溺在彼此凶暴的欲壑难填,尽情渗入猛烈翻滚着的浩海如烟,双双堕进看不见底的万丈深渊。他们本深深地扎根和生长在黑暗里,可当他们在黑暗里相识相知时,他们就是彼此的光明。在没有亮色光顾的夜晚里,他们祈求一丝烛火如此苟活,在上帝坠下神坛的日子里,他们不合时宜地祈求神明能慈悲垂怜。

他们不能。别人也许可以,可是他们永远都不能。

他们得学着去忽视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早些把精神只依托在冰冷的现实。忘记陆地上成群结队起义的自然科学大军,忘记陈腐的写进古典经书的偶像情感,忘记美艳贵妇人紧握的火枪子弹,也忘记绞刑架上落下血泪冤屈而死的女巫。

他们靠一己之力,只落得在命运里浮沉的下场,寄愿于精神枷锁将他们救出污淖,更是天方夜谭。他们的灵魂没被所谓信仰束缚过,幸而获得了很多人一生无法企及的自由。可他们也拥有毋庸置疑的孤独,如今连两缕自由的灵魂被命运眷顾,相互纠缠,甚至不能品味到丝毫的温暖。

那么命运呢,命运是什么?它可以被相信吗,足够被相信吗?对于看不见未来的人,未知的命运将是他们一生中最令人上瘾也最残忍的造物。

他想念他,想念到发疯。在人生最痛苦的时段尤其如此,愈是什么能折磨他,他愈是控制不住地去没完没了地想念。

 

夜晚太短,黎明将至,装眼泪的瓶子尚有余温,他的任务已经完成。

 

TBC


“你怎么了。”

【R麦/相声车】放着教授不当去当网约车司机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这篇文名字是瞎起的。

现代大学AUOOC!OOC!OOC!!

全程极度不正经,麦第一人称视角,有黑车,黑车上坐了一个戴金链子的郭德纲车时是第三人称视角,问我为什么因为第一人称是真的太羞耻了不会写。

人鱼和吸血鬼AU写得太压抑来放飞自我不喜点退。

辞职教授现保时捷老司机噶 x 小不正经风华正茂纯情(?)大学生麦

麦源友情向,源天使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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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天晚上,凌晨两点过后,在一个人类会不约而同地陷入最丧时刻的时段,我和我同宿舍修仙的日本室友突然好死不死地讨论起人生理想。开始我们决定展望未来看首都有哪所高校适合我们报效祖国燃烧青春最后的尾巴,最后就变成了(只有我)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叙述自己比莫里森教授头发还稀的情史。

宅男小伙冷静地表达了一下自己对校医姐姐暗暗的恋慕之情之后开始安慰我,说每次集体造访酒馆轻轻松松得手的是你,说好当别人的僚机结果把他未来的马子钓走了的是你,凌晨醉生梦死一番被扛回宿舍后吵醒舍友被暴打的是你,高中时十个女生里就有十一个暗恋你,自从得到身份证之后你成天高兴得证件纸都搓弄黄了,我还真意外伤心的会是你。

我说正因为多才伤心不过来,没得可伤心你可不冷静嘛。他说滚。

后来我才抓到他这番怨言里的重点,原来岛田意在说明我是人生赢家,想要的都能抓得住,听到这一番话,我没有感到很开心。在凌晨通宵分界线这个非常难熬又奇妙的时段,我甚至可以为天边的云彩拼不成牛仔帽的形状落寞,明早起床奔向食堂时立刻觉得云怎么飞关我屁事我真是个傻逼。但在酒精的作用下,我开始胡思乱想着那些在我眼前滚过的坏事,比如怎么自己有六个月没上床。此刻我万念俱灰,我长哭不起,我直接倒在他的被子上,任由鼻涕在XBOX配色上的床单上百步九折萦岩峦。我脑袋里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无限首美丽西部的歌曲,我幻想,我出神,我感觉我就是那MV里历经过血海深仇的人物。我感觉他奋力想用戴着金属忍者指套的双手把我脑袋搬起,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我脖子拧断。

后来他发现这样不行,便像个极受小姑娘们欢迎的男二号脸一样揉揉我三天没洗的头,后来他觉得这样太给,于是又像个男人一样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说你有没有注意到大一圣诞节之后我再也没谈过一场像样的恋爱,寥寥几场甚至都没有怎么上床就结束了。他认真地想了想说其实从我认识你以来你就没有像样的恋爱过。

是的我没有因为我爱上了我的教授,那是我成年后认真过的唯一一次。我跟他说,他脸色突然变了,然后非常遗憾地对我说我很抱歉,不再阻拦我把鼻涕眼泪蹭到他的床上,轻轻拍了拍我的背。他说这又是何必呢,总之说了很多哲学系的鸡汤,听得我一阵阵犯恶心。我说你少给我来你教授那一套,你上次把我桌面上的黑皮小姑娘给我换成普贤菩萨那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我想他应该明白,因为我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所以失恋对于我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今天因为煎饼摊的豆腐西施好看却已经有了一儿一女失恋,明天因为最好看的数学老师要结婚了失恋,后天因为那个系花竟然在食堂打嗝失恋,可是只要知道我爱的事物或人都能落得比我徒然喜欢更好的结局,我就会陷入一种无谓的释然中,唯独那一次不是。我只希望没有我的日子里他能活得好活得比我们谁都要长,可是一定要孤独终老,要流落街头,要中年脱发。

不,我算错了,我比他小,我比他小二十岁,我要比他多活,不然就不过了。

2.

太多女生的初恋都沦陷在一个暖男里,然后又迷上万花丛中过的浪子,最后又回归到暖男——这是我在爱情杂志上看来的。虽然我的确不缺人疼,但到了医院总是独自挂号——到那个时候就会有人硬塞给我写满了这种内容的小本。正看反看除了插图里黑皮的妩媚姑娘剩下的全他妈是胡扯八道。

我没被什么东西俘获过。所以在看着一些神情凝重稚气未脱的男孩和哭得脸都变成了月白色的女孩穿着扎眼的初高中制服走到化验区签字的时候,心情总会莫名其妙地陷入复杂。我想我再怎么爱一个人,也不会在上床的时候用脚跟挑逗般地磕磕他的背环住他的脖子恳求他留在里面。

后来我终于排到号,发现跟我同系的周美灵也在那大哭不停,我心里一沉她那样好的女孩该不会是遭遇了不测,我赶紧过去,热心地问个究竟。然而她哭着说自己只是内分泌失调又发胖,却被无数次询问有没有性生活。那就减肥吧,美,减减肥怎么啦?别哭啊,你是个好看的美人儿,好看着呢。啊?但是,放不下小笼包?那下次医生问你有没有性生活时,你就说有,和小笼包。

3.

然后我在我的校园里碰见了自己的小笼包,呸,呕,小你妈的笼包,他这块又硬又他妈直的大黑铁。

我和他第一次认识是在军训。他的确凶相很足,属于是往土匪前面一站就可以反杀的狠戾。但是经过积累这些年血泪的教训后我学聪明了一点,在所有教官停止查寝脑袋刚挨枕头的时候跑去墙头翻墙。

然后我左腿刚蹬上墙外头那棵树,右腿就被他给拽了回来。我方才发觉校长给我们讲的“我们学校的校风是有话好好说学生翻墙头老师都是看他骑着墙头一边谈判的”完全是胡扯。在他的视角里我肯定是一个嚷嚷着操你妈的乳臭未干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崽子,然而被要求在他眼前站军姿立定的我吓得已经屁都不敢放一个。他问我谁借我这些胆子让我这么干,虽然叙述的都是那些老一套,可是比教授还不讲理,比教官还他妈暴力,使我开始盘算他到底是哪位神仙派下来的煞星。他离我很近,但这个时候,我感觉到一种不该有的凉意穿过我的裤缝。

没错,他把我一把从墙头上拉下来的时候把我牛仔裤的档扯裂了。

所以当他问我为什么站得不稳的时候,我干笑着回应他:

“……我,裤子让您扯裂了。”

这是我们命运的邂逅说的第一句话。我就看着军训基地少得可怜的橘色灯光稀稀拉拉地打在他本身就是灰褐色肤色的脸上,当时我觉得我这一辈子都撸不起来的就这么一个黑皮,根本就没想到自己后半辈子都得想着他的脸才能射的出来。而我看他的脸色由蜜棕变灰,由灰变黑,绕着我夹紧的双腿脸色沉重地看了一圈,风度不亚于那天我看见的在化验单上签字的未成年爸爸。

他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就摆手说道:

“你走吧,回去睡觉去。”

而当时我年少轻狂,不知道他是学校教授,不把基地教官放在眼里。岛田说我现在也这副德行,到哪里都不忘记调侃两句,听起来像在无时无刻地撩人不息害人不止。仔细想想我当时可能是脑子抽成了66号公路上的九曲十八弯,完全没考虑到后果地又回了这么一句:

“长官,您就放任我这么回去吗,不觉得我这样回去很危险吗?”

他一愣,似乎也是没想到我会这么问,作为一个不知道西部风情除了是我醉心的电影之外还是口红色号的男性,我想过我的思维是很直男的,可我没想到直出于直胜于直,因为我的屁股被他凉丝丝的一巴掌糊上了,当时我完全蒙了,像要被强奸一样差点惨叫出来。可沉了沉后,他认真地分析说有道理,他害怕露出半截美国条纹裤衩的我穿梭在我这所以文明历史厚重感称荣的校园内会被保安一棍子撂倒在操场的中央。

难道一路上拿巴掌糊着学生的屁股回去就不会被保安大爷双杀,就能勇夺校园精神文明一等奖了?最重要的是,当他拍上我屁股的那一刻本能地抓揉了一下又松开,不过寥寥数秒的时间,我却在这寒风阵阵中硬了。

我可拉你妈的星际马刺大西瓜倒吧。

4.

后来我知道他是我的辅导员。

长话短说,我决定装病逃一天课。但我想要蒙骗过校医姐姐的眼睛并不简单。我想过了很多假装生病的办法,但后来被高一年级的那个岛田学长诟病了拙劣的演技,并且嘲讽“你去演精神病也许比较适当”。

最后我想出了比较无奈的一招,把脑袋浸在水里之后再上天台吹吹风也许就能感冒发烧。我试了很久,半个宿舍都是瓶瓶罐罐的凉水,互相磕碰竟然产生了喜庆的编钟音色。岛田说你洗个头为什么跟抗洪救灾现场一样?欣慰的是我从未闻到过你脑袋上有如此清新的香味。他自从进了哲学系之后说话就这腔调,我十分不能忍受。我说你不是常年犯鼻炎吗你闻得见吗,他坦然表示闻不见,我说那你跟着凑什么热闹。他说只不过看见我头发水光潋滟的样子就觉得十分宁静,我说宁你先生个静我又没洗秃。

后来他知道我的想法,他陪着我一起上天台吹风。他拿着讲义复习,而我就像个二傻子一样脱了我心爱的披风让湿乎乎的头发泡在十一月的寒风中,冻得鼻涕眼泪齐流。后来他有点担心表示要不回去吧,我说不为了香甜假期我可以付出我的一切。

他说真的吗那样的话我一刀砍断你的脖子那你这辈子都可以不用上课了。

我说那就来吧,我不怕,你下得了手就砍,他说我不是下不了手,开了刃的刀在他老家墙上挂着呢他爸爸本来都给他装在行李箱里了可是学校不让带管制刀具安检也过不了。

他,岛田源氏,就是那种可以让对日本有错误印象的老外,把他们片面的想法更加根深蒂固的毒瘤。日本来的其他留学生,磨破嘴皮子跟本地人说,日本来的不是家里就一定有武士刀,不一定就会精通玩飞镖,不是一定就是弓道高手,他们家俩兄弟一来,这些劝说都成了妥妥的扯。

皇天不负有心人。我回到宿舍就开始发烧,烧到脑袋上的冰碴子都化成水洒在枕头上。除了经常彻夜不归的那几个舍友不会受影响,只有可怜的岛田受到了睡眠影响,起初他以为我是做春梦犯高潮才会在下铺一直哼哼,但后来才发现我是发高烧。他说我明白了每一次对你杰西·麦克雷的纵容都是害人害己,我心想他怪心疼我让我很感动。后来他话锋一转叨叨自己的必修还没复习,我暗自决定烧成一块焦炭都不让他坐下偷学。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把辅导员找来了。我也是到那时才知道那个全程看着我裤子裂开的魔鬼是我的辅导员,只不过他半年露一次面是在期末放假的时候,另外半年露两次面一次是过圣诞节收礼物。听岛田说我当时烧穿了体温计,嘴里都是没意识的呻吟,脑子都烧迷了以至于见到辅导员竟然要抱着人家冰凉的肩膀子看起来像只发情的兔子一样蹭个不停。

“他的头发上怎么都是水?”

“他,他。”岛田倒没想到莱耶斯会问他这个,眼睛转了转,“他掉河里了。”

岛田源氏每一次为我打的掩护都不怎么靠谱,有种小孩儿把一百破开偷买零食换成九十五却撒谎说路上掉了五块的底气十足。

莱耶斯决定忽略我是怎么发的烧,把齐格勒校医拖来了寝室。她说你好啊杰西,上次看见你你可是生龙活虎地在装病,我非常痛苦地表示现在我的情况是满脑子牙疼。她说那么我可以认为你是脑膜炎吗我说不可以。她问我胃痛吗吃了什么东西我说我隔夜撸了串,还没继续往下澄清我脆弱的胃就接到了她的一阳指。

我在昏过去之前听到的最后几句话是:我还没使劲呢,他这么疼,送医院吧。

然后他带着我到医院,气氛从未比此刻更凝重。虽然我知道我病不至死,却一路发着不太对劲的呻吟,一边被一个比我高点的大老爷们拖行着一瘸一拐走了一个走廊。我看着他一开始想不起来别人,想得起我那没有一丁点慈祥的意味,说一不二从小有事儿就打的爹,这年头我已经尝不到父爱如山,只能尝得到父爱如家长会后随手抄起照脸就抡的铁棍子。

他说你坐在这儿我去给你挂号。虽然我在他眼里约莫是屁股受风着凉才发烧的问题学生,但这不重要。等他拿着病历回来的时候我由衷地向他道谢,可接下来就憋住没词了,于是我灵机一动,指向妇科那边的一男一女,说你看你就像那个老师对学生一样好。他的脸色不太好看还问我是不是烧糊涂了,我这个时候表现出了推特上胡搅蛮缠开马甲互搏的傻逼一样的执着,我说不啊,你们看他们相处得多好辅导员你看你和他一样……

我的话还没说完,我就听到走廊尽头后赶来的妈妈发出的一声凄厉的哭喊,内容大概是你怎么能让我闺女意外怀孕她才十几岁,而这对师生很明显是两厢情愿,仿佛被棒打的苦命鸳鸯一样,苦着脸默默地靠在了一起。

我也尴尬地苦着脸靠在了莱耶斯的肩膀上,我说我体温好高好难受啊。

那就别说话了。他说。

5.

总之我爱上他了,但不是因为他摸我屁股,也不是因为他带我看医生。

关于与他相处的事情,在我的脑海里实在就是不能去揭的伤疤。大多数我粉红色的回忆都可以编作一本书叫《少年杰西尴尬回忆录》,这一年里我干的傻事精彩到我真的全写出来可能会畅销卖座月入百万经久不衰成为美国青少年必读的一百本书之一。比如我暗恋他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圣诞节,我把一件和我同款黑色的披风给他告诉他是我自己织的。结果他的脸色好比黄石公园的基岩,接着告诉我他有一件一模一样,可是是从网上买的。当时我们两个站在走廊里久久没有说话。

我没有想到那是最后和他见面的机会,不过一年的时间他告诉我他要离职了。我问还回不回来,他说可能不回来了,我当时心里难过得,像围观五百个岛田源氏集体跳楼,却还云淡风轻地戏谑道:难道你也对学生下手被停职查办了吗。

他说不是,只是要休息一段时间。

哦,对了,那年我22,他已经42岁了。我琢磨着,这么个休息一下,估计就没有回来的日子了。脑子里把从他家人百般阻拦他从事教育行业到他得了绝症想和我告别的坏结果都考虑了一遍,可我还是无比心酸地开口问他那你还回来吗。

“也许不再回来了。”他说,“如果你有想说的话,最好趁现在。”

我永远后悔该说的话没有跟他说。忘了吧,我告诉自己,忘了吧。忘了约他出去吃饭想偷着亲亲他结果把红酒碰洒在他身上的过去以及种种。

圣诞节转天的早晨我起晚了,错过了教师集体与他送别的时刻,下午,我在天台上猛抽烟。岛田看见我又上天台猛抽烟脸还一直抽搐着似笑非笑,和我一样想起了过去不好的记忆,说你想干什么,又想请假了?

我心里一酸,哪壶不开提哪壶是不是你们忍者家族的什么特技?我说我不想请假,我给你表演跳楼你看不看?

当时脑子被想死的冲动填满,男生宿舍楼在三楼。那是一向田径无能的我跑得最漂亮的百米冲刺。就连岛田自己也没反应过来我是玩真的,我下落了半楼的距离就怂了,求生的本能让我抱着从楼顶通到地下的水管子一路万念俱灰地冲了下去。掉到地上时我奇迹般地完好无损,可惜是在大一新生的众目睽睽之下从天而降,裤子里的口袋翻出来撒了一地零钱。

6.

时至今日,后来我又昏沉地睡了过去,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情。忘却需要时间,时间可以治愈伤痛。但是,这不代表它不会复发,不会以一个你做着高数题脑袋都没法绕到的高度再次跟你打招呼。

那天我瞒了宿管大爷的眼睛夜晚跑出来。因为黑影说“来啊杰西有性感印度女王在线蹦迪”。所以我叫了一辆网约车。还没等到我发推特说“你们看翘课之旅我竟然约到了保时捷”,保时捷里探出的戴着毛线帽的脑袋就凑到了我眼前。

他,莱耶斯,不但没有孤独终老,好像还一夜暴富了,幸好他随我心愿秃了,不然我可能会在车上就哭出声来。

“你又想翘课吗,杰西·麦克雷?”他说,以证明他的脑袋还灵光没有忘记我的姓名,但我的心里难受极了。

“是又怎么样,你现在也没理由也没权利阻拦我了。”我很是怨愤又假装云淡风轻地说道,“我什么时候该干什么……”本来想说“这不干你的事吧”后来一想,他可以直接彪到郊区给我扔到野外而自己走人。于是我只能嗫嚅着吞下了后半句话,却不愿意做出任何退让。

“你是在故意和我作对好引起我注意?”

“看您年纪这样大,难道像我这样的坏学生,不该见多了吗?”

他看着我,似乎明白了什么似的叹了口气:“没错,杰西。”他轻声说道,“我见了太多你这样的。”

“你想拿我这个坏学生怎么办?”我绝望地说,“把我扔回校园接受处罚吗?”

他摇了摇头,非常专业地问我要去哪。

我又回答道,我想去你家,你开得动吗?

他很认真地问我家哪里?

“你家床上。”我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你最常躺的那一张。”

他回头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说:走。

等等,走,那我的印度女神在线蹦迪怎么办?

7.

比起我想象的程度他家真的很小,使我怀疑他是不是街边众筹买的保时捷天天拉客。“我可不希望打开灯之后看见你太太坐在这里。”我打趣地说道。

“那你就不要开灯,免得吵醒她。”他嘲讽地说道,“我现在做这一切,只是因为我特别享受把一个不正经的徒弟半夜带到我卧室里吵醒我那个还没出生的妻子的感觉。”

我自觉尴尬,又在我心里给了自己一百零五有余个耳光。只能嘟嘟囔囔地抱怨我在黑暗里都看不见他。这句话换来的是他照着我的腰来了一拳后把我按床上的恶果。一年来我心心念念的事情终于有了回报,但是我却怕得要死。为什么很可怕?不为什么。因为这件事真的他妈的很可怕啊。可是自己钓的教授哭着也要被他操完。

所以我像个高中男生问道:“老师,能不能把您制服的第二颗扣子给我啊?”

“我的制服没扣子。”他简单地亲吻了我。

“没扣子裤链也行。”我说。


一辆噶师傅的保10洁


8.

“我很抱歉昨天没去成。”我给黑影发了私信,“希望你能谅解。”

“没关系,君子成人之美。”她回复,“毕竟老教授出现在那纯属偶然嘛。”

这是什么意思?于是我就直接给她回:“什么成人之美,那是什么意思?”

但是她没有回复我,无所谓了。

 

Fin


【R麦/人鱼AU】Relief 第四部分

·作者回来了!tag怎么打?又自造了个词叫Reaperee,反正这是R麦。这一章出来之后双飞戏份基本没了,多了一对光影的暗示,不过是单相思就基本相当于没有吧(

·对不起,我真的是喜欢相爱相杀不放杀的愣头,土下座。

·我不会塑造多人物的弊病终于要来了。私设黑影的年龄偏小,还是不满十八岁的情报贩子,这样,形象有一点崩坏,像个小疯子?感觉就算把名字换成詹米森也没区别

·终于写到我最心水的片段了,当初开这个坑的初衷其实只是看完了加4后的那一段的鸡血,参考了那段!!那一段基本上就是我心里的人鱼故事白月光了!!但是谁知道为什么发展出了太多跟原作根本没关系的东西…

·说点轻松的,我终于写到黑爪组集体抱团欺负噶了哈哈哈哈哈

 



在一个不尽然平等的封建世界里,人民的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永远是苦难。我们尚且愚昧未能盼到民智开化的那段历史上,总以宗教为寄托,渴盼来世能扎根在优越的土壤里头。

不过,有一场瘟疫改变了这荒唐的局面。它是扭曲的科学的恶灵,是死神派来的信使,又是人类最残酷的老师,因为它充分向世人解释了什么叫“众生平等”——不会因为被感染的人是木屋或城堡的主人,他手里握着的是船橹还是金库的钥匙,他死后是被破草席卷起来扔掉,还是装在水晶棺里在万重恸哭中下葬而改变。

那一天这座小城里的人们陷入了最黑的绝望,心心念念的精神支柱支离破碎了。无论信徒多么虔诚跪拜,主宰着灵魂的王者还是被未知的缘由给触怒了。当神术不能解释的死亡伴着玫瑰色的伤痕席卷整片小城的时候,这片土地上根深蒂固的魂魄,第一次受到了撼动。

然而那是很多年之前的事情了。

 

把时光轴一路追到现在,守望先锋解散之后的很多年之后。莉娜·奥克斯顿穿着与身形毫不相配的黑色长袍奔走在夜色里,像只老鼠——现在这个词已经不再成为禁忌,足以看出那一代人已经早早地老去了——奔走在这个被疾病杀得几乎死绝了的城市,它是在近几年才又活跃起来的,原因自然还是最臭名昭著的那一条——它是宗教的枢纽,一如既往。年轻人去集会和抗议神权对人性的束缚之时,才会专程来此地擒贼先擒王。

而今天,莉娜是知识和科学的星火默默无闻的守护者——这个头衔未免太冠冕堂皇了,归根结底也只是在暗处担心的一粒草芥。伏在塔楼的最高层,她沉沉地观望着被朦胧云层遮蔽的满月。森森的白光洒落在辽阔的大地几乎不见踪影。如果这个夜仅靠油灯和蜡烛来守护,那么它还是伸手不见五指。可是,当夜晚笼罩上数百人追求启蒙的神圣缘由,它就会变得比任何一个晴朗的白昼都明亮。

可惜真理要被人们接受总需要一段时间。

她感受到了接近背后的气息,于是猛然回头,映入眼帘的来者是一个皮肤冰蓝而穿着冷紫色女伯爵衣装的执一把火枪样武器的,人,或者说,披着人类的外壳,只要看过王城布告栏上贴着的悬赏令的人,都会知道在那冷峻艳丽的外表之下寄居着蝙蝠的灵魂,那是闻风丧胆的吸血鬼拉克瓦夫人。

不过,莉娜可不是在悬赏令上才认识她的。

 “亲爱的,你又来捣蛋了。”她笑着说,毫无畏惧地向她举起了自己的枪。可以面对这张熟悉的面孔坦然说出这句话,并非易事,时间,这也需要时间。时间是剂量消耗颇大的良药,总可以解决一切暗疾,流年通常给予人忘却的能力。

吸血鬼撇了撇嘴角,除此之外脸部的肌肉都严格地控制着没有抽动一丝,她金色的冷眼望着莉娜射出轻蔑的目光,显然她的志向目标并不在老旧识身上。

“你很久之前就是这个表情了,亲爱的,这样久了会肌肉僵硬的。”她一步步向着拉克瓦夫人逼近,神色自然,“不如,吃一颗银子弹稍微活动一下筋骨吧?”

扳机扣下后她们之间的战斗就此开始。新猎人和昔日的猎人,吸血鬼和人类,无论是经验还是技巧上都差距悬殊,当然,她们都曾经是一个地方的士兵,这一点是再公平不过的。莉娜看似应对自如,实则对这场突击战一头雾水,疑惑她的目标和来由,为何在这个不眠之夜,造访这座本来已经风雨飘摇的圣咏小城。

艾米丽·拉克瓦——不需要做太多的解释,她一向不喜欢废话。

只消将她手中那把特殊的枪,瞄准楼下站在教堂废墟上的领袖,她就看到莉娜的脸色由健康的红润突然转向低沉。

如同蜘蛛一般,她抓着一根钢索荡了下去,这又是科学技术对尚处开化初期的人类的惩罚。多么讽刺啊,在他们的领袖被掳走之时,很多人竟然就地跪在教堂的废墟上,开始哭着祷告上帝,——而后又因为意识形态的矛盾,他们陷入了一片混乱的内战当中。而敌对势力的她没打算留这个领袖的活口。但很显然她并不满足于就让他这样在高楼上平凡地死去。她抓着那个奄奄一息的人的肩膀咬下去,虽然过程短暂,可失血太多,创口是两个精致小巧的牙洞。

然后,他被从如此遥远的高塔上扔了下来,当场死亡。黑百合满意地观望着这个人的身躯逐渐疲软下去,瘫倒在他的子民面前却无人搀扶的光景。承认吧,他们的确是对拉克瓦夫人特殊的魅力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有吸血鬼的世界,为何会需要君主立宪和民主科学?局面由组织有序到混乱不堪只需要领袖的离席罢了,一些人意识到神救不了他们,只有个人崇拜才能,怨不得他们,这是时代革命的通病。代价不过是徒留那具慢慢变得苍白的遗体一点点失温变冷,接受他该有的命运。

吸血鬼消失在夜晚之中,莉娜·奥克斯顿的枪膛里还剩下一颗银色的子弹。

“混账!”

她对那如蝙蝠一样轻巧的影子束手无策,无助地坐在地上,望着人群,又望向天际,已经不见了拉克瓦的影子。

 

那是新生的吸血鬼执行过的最完美的一次任务。实际上他们的种族早在杰拉德的那一代就已经陷入灭亡的命运,如今在艾米丽心中身体中滚动着的,不过是吸血鬼的血清和重塑的意志,以及对过往记忆的漠视。然而与她在同一条海盗船上的,那个名为加布里尔·莱耶斯的不死人大副,正看似深切地羡慕着她由人到吸血鬼所遭受过的那场不得了的劫难。

听说了这个想法之后,体察人心的奥古蒂姆船长对他说: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考虑把你的记忆也从脑子里拔出去。”

他深思熟虑之后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船长闻言只是默许了他的懦弱,没再逼迫他放弃过去沉重的种种。要解释他怎么变成这副非人非鬼的模样又要用上几个世纪,他和大部分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海盗一着陆就醉生梦死的样子大相径庭,他生活里组成的部分只剩下索然无味的屠杀和巡逻。

这片大地上的神学光辉不再了。

思念到教会,总会牵起回忆里太多的伤痕累累。黑百合告诉他,别动感情——他每次都学她冷着脸稍稍地点头,久而久之,他像是在为自己的封闭,为近些年来可以被评论为狰狞恐怖的面孔不停地赎罪,然而什么才能给予他解脱和宽慰?他不知道,他不需要救赎这个字眼来干扰视线。

每当这个时候,他又会选择自暴自弃地将身上唯一属于人的东西抛在大脑的角落里。但他并不为一条条殒灭于自己手中的生命感到痛苦,也不为叛逆入罪而顾影自怜,他偶尔还会像年轻气盛时那样为战争点燃了神经里的极端因子不免兴奋,因为他被迫第一个学着杀死的就是自己,这是在变成不死人之前更久的事情。他的躯壳好比疯狂艺术家的封闭房间,在那里塑造而成的“死神”在房间中栩栩如生。渐渐地死神依存着他恐怖腐烂的身体亮相在世人面前。即使这个形象实在命运多舛,却在时间洪流的打磨之下愈发坚强不移,用残忍填补了他灵魂的一部分,却无法拯救整片塌陷下去的黑暗。

冰冻的脑袋被强行敲碎,开始思虑这些问题,大约是在一年前的一个早晨,黑影想加入他们的时候。

那时她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我发现了美人鱼!”

第二句话是:

“我被她救了!我被这世界上最美的人鱼救了!”

接着她完全不管自己脑袋上垂下来的裙带菜有多长,海水把她粗布的衣服泡得就和船上这些臭烘烘的海盗没有什么区别,似乎还没听到她后面加入的想法,这艘船就已经预言到了未来并且愿意接纳她入伙一般。她喋喋不休地描述那条蜜色皮肤黑色长发倾泻下来的人鱼有多么美丽,她有那片海域特殊的东方人的风情,全身都戴着繁杂的宝蓝色饰物,边沿缀着玉白色的穗状物。她们的相识在她讲来也充满了“童话的颜色”——在自己在前一艘船因为“莫须有的通敌罪”被扔进了海里时,那条印度洋,不,是全世界最美的人鱼正好撞见水性不佳的自己。即使缺乏幽默感的艾米丽质问她“什么是童话的颜色”,她就一会儿说是奶油色一会儿说是彩虹色一会儿又决定把它改成海蓝色,在细枝末节处就像小女孩儿选胭脂一样纠结个不停,这不免使波澜不惊的吸血鬼对她的初印象坏到了极点。

“她离我是那样近”,光是“咫尺之遥”这个词,她就反过来调过去地用了数十遍也乐此不疲。她的鱼尾是蓝色的,她有琥珀色的眼珠儿,有比陆地上的小姐夫人们更加丰腴挺拔的胸部。在浑浊的印度洋里,她的身影堪称是清亮又近乎不可思议般地干净,好像她是一尊不可玷污的神像,随时有圣徒为她勤勤地擦拭。她作出大胆的猜测,在东方,人鱼虽然与这里一样稀缺,可却并不是隐秘的存在,也不是恐怖的畸形怪物,而是高高在上的神明。

“所以我听说,你们在找人鱼。”

她的描述在这句话后戛然而止。黑影得意地甩掉头顶发着海腥味的海藻,接着开始谈条件,那就是加入到黑爪号里,因为她又因为“莫须有的通敌罪”被另一艘船扔了出来。没人知道很多内部的消息她是如何知道的,找到黑爪的总部也实属令人咋舌的成就。即使奥古蒂姆采用严刑挖掘真相,哪怕他不动声色杀死一箩筐的海员,也永远不可能知道这些情报是如何泄露出去的。黑爪号上的水手纷纷意识到这才是这个棕色皮肤女孩儿的恐怖之处。

“黑爪志不在此。”大副替船长冷漠地回答道,“很多时候魔药的配方不过是无稽之谈,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很多时候魔药都是骗人的,他自己好像没有那么幸运,感谢不死人受诅咒坏死僵硬的肌肉,他沉浸在欺骗了自己一生的谎言之中,扭曲的神态却没有被轻易体现出来。

“科学证明了魔药的确是管用的,老生常谈吧,我想在座的各位都得仰仗这个流行的词汇——科学的力量,我们人类现在可正流行这个。”

“看似侃侃而谈,你和这个新词谁的年龄比较大,还真令人怀疑。”吸血鬼冷嘲道。

“你们大可以对我的年龄表示出怀疑,尽管来吧,小百合。但我很快就会提供很多证据来证明我是你们不可或缺的帮手。想想看吧。”她故作成熟地背手绕着圈子,期间不停地打量着大副的脸,最后组织一番语言终于发表了她最后的高谈阔论,“看来‘咱们’之中有一个很重要的成员已经吃尽了魔药的苦头,这是否就是您停滞不前的原因呢?奥古蒂姆船长,这么做可不值得,这只是一个个案。”

“由人类转为不死人的范例只是个案?”

“没错,他只是恰好倒霉而已,我也说不好是为什么。”她丝毫没考虑到不死人的感受,“我不懂他这样是刻意为之也好,或是一场‘医疗事故’也罢——这样做看似高效地培养了一个金刚不坏的士兵,可是并不实用。”尽管使用的是猜测的口气,可提到医疗事故的时候她故意放重了声音,棕色的眼珠儿狡黠地闪动着。

她什么都知道。

 “其实不用费再多口舌了,船长。”她亲切地叫着奥古蒂姆的头衔,似乎她早已经是这船上的一员了,“许多年来,很多人都说见过了人鱼,可是没有一个能具体讲出在哪。现在我们的航行不再是漫无目的的搜刮,虽然我足够尊敬这条船,也相信她每一场战斗都能获得胜利。我相信您对掺了人鱼泪的那副配方也感兴趣了有几年,因为它一直在海上口耳相传着,您却,从没见到过真容!”随后她拿出了半张写满了密语的羊皮卷。

时间溯回今日,一年来她在黑爪号上一切的出格行为都被默许,那张羊皮卷无疑是她的保命符咒。所有人都不知道,她是怎么让空白的羊皮纸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西语字迹——聪明的她用只有自己才能读懂的太多暗号和掺杂的不同国家语言胡乱排在一起,防止这艘不那么友好的海盗船专程卸磨杀驴,她每次总能熟悉地背出不固定的一部分,但这不免消耗了她同事们对她的信任。

所以死神严肃地警告她:

“你最好不是在说谎,否则你任务中出现什么意外的话……”

她无所畏惧,也同样说道:

“就算我是在说谎,也造福不了一个木已成舟的不死人喽,加比。”

切入正题。从他们所航行的海域要行驶很久才能到黑影说的印度洋去,途中海军又不停生枝——反复的骚扰让他们在海上光是因为大小的战役就浪费了小半年的时间。所幸黑爪号作为最声名狼藉的海盗船,雄厚的军事实力有目共睹。船长在指挥海战的途中几次发表了“国王除了先锋号之后的海军司令都是梳着漂亮油光头发的贵族少爷”这种高谈阔论。这称赞包裹着对岸上的王朝光辉不再浓浓嘲讽的气味,也可以理解为是发自内心的赞美——毕竟雄狮的灭亡就是豺狼崛起的胜利日,他的心腹三个中有两个都曾经是先锋号的成员。

不过几声感叹并不能让这两人油然而生出任何的骄傲或愁绪,也没助长佣兵起家的船长任何忘乎所以的嚣张。无论是人为抑制也好,是天性如此,或科学改造使然也罢,黑爪号的喽啰们无一例外地选择以最残忍的方式杀死或被迫杀死了冒着人性光辉的那个自己。这一点看似残忍,却让他们在所有的战斗里占了绝对的上风。精英般的技艺让他们下手时比所有的杀手都要称职,冷血时比遥远的冰川还要冷透彻骨。

到达印度洋的时候,船长下达了命令:

“男性去作人鱼的诱饵,你和黑影就守在岸上,等到人鱼出现之后用鱼叉敲晕他们。”

吸血鬼对出任务司空见惯了。却对要留活口的任务仍然抱有一丝困惑,不过身为士兵的本能让她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可是小的那个就比较麻烦了。

“加比要带着一群人什么也不做?…我们的武器该不会只有鱼叉吧,船长。”

“我不会让他们坐以待毙,他们是第一道网的防线。到时候如果他们套住了一两只,那个畸形的种族还继续挣扎的话……你们的任务绝不该是袖手旁观,黑影。”

“收到。”她说。

 

街上几近无人的深夜,他们的木筏群将这片海域包围了起来。

“你觉得我有可能再和法丝瓦尼相遇吗?”

“你在出任务时总这么喋喋不休的话,说不定接下来就会发生点儿什么意外呢。”艾米丽往自己的枪膛里装填着麻醉针,冷若冰霜地威胁道。

“别那么紧张嘛,朋友。根据记载,她们就会成群地在今夜出现在这儿,跑不了很远。我可不是悲观主义者。”黑影笑了,“除非给我个合适的缘由,比如她是顺着恒河漂流而下被她的子民们朝圣,这我倒能接受。”

“顺着恒河漂流而下的话,先出意外的恐怕会是她。”

黑影发出了一串毫无忌惮的响亮的笑声:“我还以为被改造过的你们早就没了幽默感这个玩意了,整天板着一张脸真让我无聊,看来你发挥得还不错嘛,小百合。”

吸血鬼戴上了护目镜,完全没有理会聒噪的同伴。

“对啦,对啦,你一定不知道为什么我建议船长选在这个季节的这个月。别老那么严肃,我打赌你想知道。”她小声地在吸血鬼耳边说道,“这是人鱼的繁殖期,她们本来是盯着那些落单的渔夫的,她们会把渔民拖下去进行交配再吃掉,来年就诞下新生的小人鱼。今天我们的人过去自投罗网了,也许我们经常看见的熟面孔今天晚上之后就再也看不见啦。我的心情比船长还不好受呢。”

“只有你相信这些,那不过是个荒唐的笑话罢了。”艾米丽道,“难道男人鱼的血脉,是送子仙鹤扔来的吗?”

“世界上哪有男人鱼,你能想象得到他们的样子吗。”她白了一眼吸血鬼,“再说了,男性也可以…把男性拖下去,只是吃掉又有什么不合理的?更何况世界上根本没有这种奇异的东西,人鱼本身就如船长说的那样,是个扭曲的畸形种族。世人都知道她们很美,全身都是宝贝,有甜美的歌喉,去抓捕囚禁她们,心甘情愿地受她们的蛊惑,奴性深一点的就跪拜她们为神灵,可你却没有见过愿意娶她们做妻子的。”

“那随你的便。”她不屑地冷哼一声,“如果真有雄蕊的出水芙蓉,你别难堪得哭哭啼啼的。”

“这世界上除了我的吸血鬼朋友竟然对我冷言冷语之外,我还真没什么可伤心的。”她揶揄道,视线却尖锐地投向了开始翻滚起波澜的水面上,“好戏要上演喽,朋友。”

话音未落,不远处木筏旁边掀起了一阵子惊涛骇浪。她们两个,包括其他黑爪的船员都会为此大吃一惊,也许就连一向深沉难测的船长也会大跌眼镜。在平滑如丝绸一样的海平面上,忽然地掀起了小型海啸一样的巨浪。浑浊的海水翻腾着,紧接着露出一片又一片黑压压的人鱼的脑袋,光是浮在海面上的就足有几十只。

月光下的她们,从哪个角度看都太艳丽了。蓝色的,褐色的眼珠儿们带着与生俱来的甜柔和妩媚,却以凌厉的眼神盯着细密的麻绳网眼,死死地盯着那些见识鄙陋对她们特别的身躯看呆了的人类,怪不得她们会被乌合之众奉为神明——在陆地上那些被誉为红颜祸水的女人,之所以会因为美丽惹来杀身之祸,不过是还不够漂亮,没有漂亮到出神入化,需要人类跪拜的程度罢了。

此刻,稍显寒冷的白光洒映在被搅动得疲倦的海水上,也跳动着照耀在她们湿漉漉的金色的,褐色的,黑色的甚至浅金偏银的长发上,或笔直似臣民踏过的朝圣道路,或卷曲若成熟低头的稻谷,长若从高山顶上倾泻的瀑布,短似淹没在溪流里坚韧的水藻。流光闪烁在她们眉目如画苍白湿润的脸颊上,闪烁在她们布满鳞片却发着亮银色的耳鳍上,不断有发着苦咸味的水珠,一颗一颗地,从她们的发梢上,耳垂上,睫毛的末梢上,款款地滴落。那是海神赐予她们最廉价的,却又最有奇效蛊惑人心的挂饰。

然而在袅娜的人类血肉之下隐藏的,不是修长赤裸的双腿,而是锋利的各色的鱼尾。夜色不尽明显,这片海域本是如此深邃,却在浅层落得清澈,如果能在白天时或黎明时见到这样宏伟的场面,镀了一层阳光金白色的海面上,浮沉着赤色的,金色的,银色的,蓝色的鱼尾,还有的混杂着漆黑和灰褐的鳞片。可惜夜晚已至,在夜雾干冷朦胧的海面上,海天浑浊,不见任何颜色。来者只能被她们有力的鱼尾沉沉地击入水中,才能在临死前,看清她们明艳又狰狞的模样。

黑爪早有准备。不死人是唯一一个提前在船长的秘密申令中做了保护措施的战士。他对人鱼们演歌的力量嗤之以鼻,可等到看到她们像开演唱会一样轻启朱唇唱起了那诱人的天籁时,那几个痴傻的船员滚落入满是人鱼的温柔乡里,他不免开始庆幸奥古蒂姆的先见之明,也痛恨过去一些根深蒂固得太严重的记忆差一点就害了他一生。

“该死,我看不见她。”她着急了,“但也许她就在水下等着,谁知道呢,她可不会看见人就傻傻地闪上来,你说对吗,小百合?”

“但愿下一次你的法丝瓦尼需要繁殖的时候,她拖下去吃掉的是你。”

“哈,未来会怎么样,这谁说的清呢。”她耸了耸肩,换了只手握紧鱼叉,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我很开心的是你总算记住她叫什么了。”

“没时间给你玩了。”吸血鬼端起火枪警惕地瞄准,“死神还在前线,我们得保证他的生命安全。”

“你有两支枪!”她惊呼道,“死的人鱼对我们是派不上任何用场的。”

“船长只说要抓活的,但没说过,不许这海面上横尸遍野。”她面无表情地对着向岸上扑过来的一只小人鱼开了枪,她的身躯尽管曼丽,却因为瘦弱和幼嫩少了些成熟的丰腴。掉在海里头颅支离破碎的模样,显得那绵软的尸体更加渺小地葬身海底。狙击手命中头颅的习惯并没有因为枪支的换用而改变,血腥的气味顿时弥漫在黑影被冷空气浸得皱缩了的鼻孔里,见多了火并的她仍然感到胃袋里本能地泛着恶心。

“只要抓住一只,那就算是任务成功了。”

事实上那天尸横遍野的是半个黑爪号。黑百合的作用只是杯水车薪,她们完全低估了人海战术的杀伤力。一声枪响和一具绵软破碎的躯体沉进海里,又激起潜在海面之下的不少人鱼露着獠牙冲了上来,鲜血和死亡不但没有吓退这个种族,反而激发了她们屠杀的冲动,那唱着曼妙的歌儿的种族露出了最狰狞恐怖的面孔,以近乎疯狂的速度在水中四下窜着,只是鱼叉和子弹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别帮倒忙,黑影!”

“我对天发誓,这次不是我的过失!”钢铁的鱼叉轻易地刺穿了一个幼小的金头发人鱼柔软的背部,“抱歉喽,看你的样子真像个小甜心。”她笑着说道,跟其他两个超级士兵比起来,她的身躯要挥舞得动鱼叉实属不易,把那人鱼的躯体扔到空中抛丢掉,又用掉了她全身大半的力气,“船长给的工具效率太低了,小百合。”

“拉克瓦,这里有人被拖下去了。”远处的不死人喊道。

“向她们的头开火,没什么好犹豫的。”

“我需要更建设性的建议!”不死人手中沉重的地狱火用空了弹夹砸到她们的头上又是重重一击,“这儿人鱼太多了,后面的木筏都被推翻了。”

海洋从未像黑爪造访之后这样染上血腥味,变成了一片暗红的海上也未曾有过这样激烈热闹的场面,按照记载来讲,几十只鲨鱼也比不过美人鱼繁殖季展开一场巨大屠杀的场面,更何况他们在毫无经验的状态下备战简直像是给人鱼自投罗网。至于拉克瓦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完全高高挂起的无用方案,死神完全没听清楚,他愤怒而无望地看见他身边最后一个船员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后被哗啦啦地拖下深邃不可见的海底,那已被杀戮感染得遗忘了温婉歌曲的女性徒留给他拖着船员遗体的一个高傲的背影。她们凶相毕露。残存的人鱼用属于人类的那部分,抓着他长到膝盖的长衣,张开血盆般的口腔,发出尖锐而凄厉的叫声。

“死神,报告情况!”

“我正忙……”

他没有子弹了。木筏就要被她们掀翻,可她们谁都没有动把这个皮糙肉厚的不死人拖下水去吃掉的念头,只愿意在仅剩下的人鱼群里,能将他咀嚼撕裂以表示对人类不自量力的轻蔑和惩罚,她们之中最美的几个在这片海域几乎被奉为了神明,大多数开喉就能让这整艘船殒灭得不知踪影,而竟然有人妄图挑战她们的权威——顺便一提,这群超自然生物对陆地上的科学革命几乎一无所知,她们现在就比被打倒的上帝还要大胆不少,也比上帝能行使的权利宽广得多。一个活在书本里的意识形态不过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政治工具,但实打实的尖牙刺入肉体就是即死的必杀技。

“没办法了,去引开她们,黑影。”

“交给我吧。”墨西哥女孩纵身跃到一条小独木舟上,用鱼叉挑起了一具尸体,胳臂费力地把她举到空中,待到那些美丽的小眼睛都发着凶狠的光芒望向她时,她很不以为然地将那只人鱼的残骸丢到了海里,她做出了这一生最卑劣而轻蔑的嘴脸,很无畏地望着她们。

“Muerete , puta.”

她的恨意真真切切,因为这次残酷的战役对于黑爪号无疑是异常惨烈的牺牲。黑百合狙掉了不过三只人鱼,因为视野太差,剩下的子弹都散散地落进水里。死神那边忙于反击而非主动地包围,鱼叉来得太慢,害死的人鱼效率更低,不过杀了一只小人鱼,还帮她们上演了最后的激将法,幸好奏了效,否则丧命的那四五十名海盗简直是得不偿失。

不死人把手中最后一把枪扔进海里,拭掉溅在自己衣服上和面具上的血。

“抓住她们中的一只,撒网,黑影,别让她们全跑了!”他说道,可惜他刚沉浸在属于自己的这部分战斗结束后的余韵里,意料之外的事情就发生了。

黑百合远远地看见那个漆黑的身影猛地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拽到了海底,那带着浓浓法国贵妇气息的口音因为淹没而听不清。一定是条强壮的好姑娘,因为她扇得力量大得独木舟都掉了个个儿。幸好他戴着一张初看骇人,久了却有些滑稽的骗人面具。不然这条鱼一尾巴猛击过他脸的力量,足以把他本来就伤痕累累的尸白色脸颊揭下一层血淋淋的皮,他没有武器,除了赤手空拳地搏斗之外别无选择,可是水下人鱼有绝对的优势,他在模糊中微微睁眼,看见五颜六色的鱼尾沉在海底与那些血肉模糊的船员巴不得尽快去做龌龊的勾当,当他打量向那只紧勒着他呼吸的人鱼,差点激动得把海水吸到肺里。

那是只他再熟悉不过的人鱼。而他这一辈子不过与两只人鱼有过来往,那只被奉为费斯卡女神的人鱼还是通过道听途说,他们从未谋面,他从来没有看见过那只冷艳的女神人鱼,剩下来的那一只是被坟上的土灰掩埋了的记忆。他本以为,一段记忆,已经被时间谋杀死透,封存在棺材里,掩埋在心里最深的泥泞里,特意没有立碑作传,它就能荡然无存。然而当记忆的主角毫无预警地出现在他眼前时,那段记忆像休眠多年的种子,春日来临时尚带寒意的天气里有一点儿温度感染就能复苏,疯狂地在寸草不生的泥泞里丛生。他怀疑自己出了幻觉,怀疑是被迫潜水让他缺氧,怀疑这是生前最后一段他缅怀过去的走马灯,一段又臭又烂的僵尸即将命不久矣。然而事实并不是这样,他的眼睛被海水无数次浸入了又张开,视线里模糊了又清晰的脸孔,还是很多年前他认识的那个青年的模样。他感觉内心的坟地被直冲天际的生芽草种填满,在他千疮百孔的心脏里见缝插针地急速升温。

但他没有叫他的名字,是人鱼先开的口。

“你看起来很眼熟。”

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怀恋,却满是挑衅。他没见过几次麦克雷轻蔑的样子,只有一次他目睹了他与那么多条凶猛的生物在海里的恶战,那一次他们之间又离得太遥远。他见过几次他的人鱼战斗的样子?他没有过,他连他最后绝望的模样也没见到过,他见到过他什么?断了手也不忘记向他的一个老相识抛媚眼的样子,姑且把那称作是风流吧,他还见过他什么?他见过他因为疼痛而皱眉的样子,他见过他为快感低喘的样子……不,他会是个好士兵的……如果他有腿,如果这还是在从前……在水底撒旦叩响自己的警钟,难免会胡思乱想。

而如今,好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难道我杀过你吗?”

你没有那个本事。他想说,但他说不出话。人鱼露出了这一辈子他都无法忘怀的面目,他只感觉到人鱼的利齿像剃刀一样在他的肩膀上轻而易举地切割下一大块皮肉,血液就像空中弥漫的硝烟一样在海水里散开了雾状的痕迹,明显是要置自己于死地的力度,可是不死人不会因为这点简单的小伤就死去,若是此等雕虫小技就足够杀死他,他就没有必要多年来都忍受身体机能迅速陈腐代谢又化为新生的痛苦。麦克雷拖着他妄图游向海底,却被不死人奋力抓着脑壳往回拖动,人鱼在水中的力量占有绝对的优势,却中了简易的圈套,他能非常轻易地就把不死人向相反的方向拖,却撞上了一个冰冷柔软的东西。

网。

这无疑是为死神布置的逃生和立功的双重机会。他的水性在超级士兵里并不能称得上是最好的,但不死人并不是非常依赖呼吸来生存,这给了他负伤逃窜的优势。岸上被这副光景吓得瑟瑟发抖的水手们感觉有丝毫重量坠入渔网,不由分说就奋力地向上拉,因为黑影和黑百合那儿一无所获,即将无法交差,所幸他们由此得到了赤色的一尾人鱼。

“他带着人鱼回来了。”黑影脸上流露出由衷的愉快,啐了一口唾沫擦掉自己脸上干成印痕的血迹叨叨咕咕着,“好极了,这下子我们可以交差了。无论如何,我倒也不希望法丝瓦尼在我们的船上受折磨——可是她为什么没来?我还有很多很多的话想对她说。”

“或许她只是跟你没什么话好说。”一丝胜利的满足感填满了她的铁石心肠,吸血鬼的嘴角好不容易勾起一丝不明显的弧度。

“噢,战斗了一晚上,救了你们两个人,现在你忘了我还是个小孩了,我想听到的可不是这些!”

黑影最大的优点就是能把坏事都抛诸脑后,在漂泊无依的生活里搜刮奇特的乐趣。如今她仿佛把那些刚潜入深海的凶手一忘皆空,很无谓地踩过空荡荡的独木舟,为了承重她,海面上荡起一圈一圈细小的不平稳的涟漪,她踏着破碎的道路一路走过去,走近网里她好奇了许久的东西。不死人在网边不断地喘息,他是不需要船医的唯一一个伤员。能幸存下来的人都被抬在担架上,在高烧的迷糊中哭嚷着各国语言的上帝万岁。

“瞧瞧,他们的样子可真狼狈。”她对伤者表现得缺乏尊重——除了这个功臣。她走近不死人,发现他湿透的衣料连着苍白的皮肉一起被咬下了一大块,淌着比常人要发着暗红和灰褐的血液,它挂在边缘腐烂的肌肉上快速地凝成了块,愈合后多余的烂肉就在海风中像麦穗一样摇摆,“你一定很痛吧。”她打趣道,她知道愈合这件事对死神的特殊体质来说,杀伤力远大于被伤的疼痛,但这并不会威胁到他血债累累的生命。

“闭嘴,黑影。”

死神对她滥用的幽默感一如既往地毫无兴趣,他的面具碎裂了,所以心事重重地盯着海面的模样也被一览无遗,她感到好奇,顺着他的眼神找那一点,那里空无一物。

“你在想什么?”

“那条人鱼。”他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后来又像是想掩盖什么似的补了一句,“他是雄性的,相当罕见。”

当然罕见了,他那么罕见,我却又遇见他了,我却又遇见他了!死神的内心滋生着一种别致的凄凉,又有庆幸,还有一丝廉价的骄傲,可是更多的是于事无补的空无感轻而易举地占据了上风。在机械重复的生活里,在他流离失所的日子里,他忘了思念的感觉是什么,却能轻易地唤起对以往深刻的仇恨。他能在大海里捞起一根无意飘过的针,竟然丢了后还能再找回来。他可以确定自己的心脏没有受伤,但他总觉得呼吸困难,在这清新的海风里,他缓慢的心脏,好像也跟着猛重地搏动。

“什么,真的!”她瘦小的身影蹦了起来,“艾米丽,你绝对不会相信,你也有对的一天!”

“哼。”吸血鬼明显对这句话的叙述不太满意,“我总是对的。”

“可是别忘了你还质疑过他们繁殖的方式。”黑影嚷道,“所以我想我们对半劈这份不敬重科学的错误。”

——女人还真是在哪是谁都逃不了争辩的本质,不如说他又无意间发现了人类本身的劣根性,他不愿理会。不死人经历过多次的血战沙场,可是却忍受不了这份近在咫尺却无话可谈的煎熬,他的心本应该和躯体一样金刚不坏,本来不应该装着任何东西,莫名升腾起的恨意却从未像现在这样从心脏去撕扯着他的全身。他靠近那个为囚禁人鱼而制作的水槽里,窄得就像一具棺材,长度刚适合麦克雷别扭地曲着身子躺在里面,开什么玩笑,他们是不是嫌新抓上来的人鱼死得还不够快……可是他没法阻拦水手们七手八脚地把奄奄一息的人鱼塞进玻璃做成的缸中,那只有一缸底的水供他使用,他哪怕是一尾小金鱼,这么照料的话也早就一命呜呼了。

“你们说他很罕见。”他说道,“我还以为他能得到更高的待遇。”

“是……恐怕不能,长官,我理解您想要把好不容易夺来的活物一路珍藏到船上的想法,可是船离这儿太远了,我们没有别的容器。”水手黝黑的面容上也不免流露出一丝轻慢,“就算他在路上死了也并不是我们的罪责,毕竟横竖这家伙有一半是个畜生。”

死神不能表露出过多的愤怒,因为船上至少有一大半的人都是这么想的。如果来的是个跟刚才海面上一沉一浮的妞那样美丽的妙人儿,他们也许还会打一打她的主意,幻想着用些淫荡的方式榨干这些本性放荡的种族的眼泪,但现在伏在水箱里不断咳嗽着的生物,是个和他们一样发着海腥味臭烘烘的男性。

婊子养的。

黎明将至的时候,他们与船长汇合后踏上去停泊港口的归途。这是个人烟稀少的小城,也许瘟疫刚走不久,这个时间还远远没人露面,就连房屋的炊烟也只能在几百米才看见一缕,所以他们不用费尽心机去掩人耳目,他们大可以穿梭在这地方遍地丛生的丰茂叶林中,踏着粗糙的灰褐色砂石,当然,别忘了他们还抬着一个畸形的累赘。

被四个人抬着,人鱼微睁着眼睛躺在水箱的底下。他的胸腔被窄小的空间极限地压制着,他不免张开嘴大口地呼吸,胸腔像风箱一样剧烈地起伏不安,窒息造成了他的咳喘,而咳喘又带走了仅剩的氧气。一层浅浅的水反复地打湿他的头发和脸,似乎连缺氧昏迷都不被允许。他的杰西不再像刚被抓到那样生机勃勃地用他的牙咬网妄图挣破逃出去了,现在他奄奄垂绝,尾巴上的色泽几近消失,在渐渐升高的白日下还褪成病怏怏的淡红色,他的鳞片干裂得张开着,像枯死的树皮一般。

“船长。”他开口叫住奥古蒂姆,“我觉得这家伙可能快死了。”

这件事很敏感,给予了他们一队人足够的警觉。船长猛回头的动作太突然,很明显让年轻的海员来不及和他其他三个同伴协调一致,粗糙的木棍从他们的手里滑落,他们跌倒了。所幸他们也终于无心插柳似的给了人鱼一个解脱。人鱼像如获至宝一样奋力地往肺里装着空气,他没有顾上跌破在自己身旁的玻璃碎片是不是划伤了自己裸露的皮肤,只顾着伏在泥土上不住地喘息。接触到大地后,就连不属于人类的那一部分也随之幻灭。就如同死神很多年前看到的光景一样,鱼尾接触到凡尘就化作了双腿,罩着一层不透明由水组成的外膜。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他捕捉到了几个不太友好的词汇,但更多的还是对没有抓到女人鱼带着太多龌龊意味的痛心疾首。

“看来这家伙有腿。”

吸血鬼撑着一把和她的身份不相匹配的伞开口了,在灰头土脸或湿哒哒的士兵里,她显得是那么宝贵而精致,当然,没人知道这把伞的主人——某个公爵府里的夫人脑壳已经被他们的人掏空了,这又不重要。

“我一直有。”人鱼为他们的见识鄙陋感到吃惊,“而且再这样把我装在什么见鬼的水箱子里,你们保证他妈一片鳞片都落不下。”

那些水手以为他又要发动一次攻击,心有余悸地拿手里的武器对准了他。

“嘿,他什么也干不了,你们还真是丢人。我看他现在精神十足的,恐怕我们能落下不少东西呢。”黑影不紧不慢地阻止了他们,冲过来,嘴角带着戏谑的笑容,用她乡音十足的腔调说着,“加比,你不觉得现在有必要给他穿一件衣服吗?——原来你面具之下经常摆着的表情是这样的?你比什么都没意思。要不要考虑下不良影响?我看得出你很喜欢他,可是我‘还没长大呢’——这是你们常常挂在嘴边的,对吗?”

他一厢情愿地给自己洗脑说黑影根本没看出来什么端倪,只不过她又犯了老毛病,陶醉于在自己本来就很煎熬的心上不断添油加醋,这聒噪声让他内心生厌,于是他没有多说话扯下自己的长斗篷扔给了地上赤裸的人鱼。人鱼咬牙切齿地抓起斗篷草草地套在身上,他们的身形互相十分贴合,但放在现在这个情形里并不是一件好事。

“这样就好多了嘛。”她快活地笑了笑,“好啦,我的人鱼朋友,你既然有腿,那何不自己走?我看得出来,我们的人都很累了。”

“我很抱歉,小姐。”他笑了几声,眼神里满是不输于黑影的轻慢和玩味,“这双腿可是十分不中用。”

“你是说你不能走么?”她怀疑地凑近了他,“那你要这双腿干什么用,很显然它也不怎么中看。”

“我解释得已经很清楚了。”他说,“既然没法把我运回去,你们可以把我扔回海里皆大欢喜。想从我身上得到点什么的话,那我们可以公平地交易一下,用不着弄得你们半艘船的人都哭哭啼啼地叫喊上帝……我不想多废话了,小姐。”

吸血鬼用火枪对准了他的后脑。

“能不能走,我想你还需要好好抉择一下。”

“我可不怕死。”他回过头冲着黑漆漆的枪口抛了个媚眼,“这东西我见多了,你们捐了那么多条命才换回我一个……我可不信你们蠢到这么轻易地把我就杀了。”

吸血鬼皱着鼻子冷哼一声,放下了枪。

“多谢了,这位夫人。”他在斗篷下露出半张脸,咧嘴笑了,“抱歉,也许下次威胁能奏效,但不是今天。”

“可我们的队伍不能因为这条十足的混账而停下。”黑影总结道,“所以,得委屈你们各位了,刚才怎么抬着水箱子走,现在就怎么抬着这条黏糊糊的人鱼走吧。”

然而人群中爆发出了牢骚声。

“别再耽搁了。”吸血鬼烦厌地说着,“太阳越来越高。”

“是啊,我们还得考虑拉克瓦夫人的安全,朋友们,你们说对吧,她可是大家都喜欢的人。”她还是没能摆脱小孩率真且容易得意的特质,得到几声稀稀拉拉的赞同之后,她觉得自己从未像现在这样能自由地引导舆论掌握了一项大权,“鉴于人鱼不过是一件对黑爪号有用的器物,那么也就等同于军功章,当然,是属于我们的莱耶斯大副的。”

有那么一瞬间,不死人徒然地期盼着人鱼会对这个姓氏有所反应。可惜没有。

“所以,谁的军功章,就由谁来佩戴。”她看似很有道理地总结道,“谁抓着的人鱼,谁会因此受表彰,谁得到很多金币,人鱼就该由谁来抬。”

“他吗?”麦克雷指了指在一边的不死人,“就是被我咬的半死的那个?”

“没有任何人被你咬的半死,是你自己蠢得竟然可以滚进网里。”不死人不免嫉妒这个诅咒给了人鱼从命运里如此轻易的解脱,却又暗自庆幸从古至今的咒文总不会出错。他一边暗自许愿也想被剥去情感徒留理智,像艾米丽那样,或可以超脱又释然,有十足的热情去面对风起云涌的流离人生,却又能残忍利落,像黑影那样,但他只是他,无法与过去分割,也抽不尽烦扰的记忆。他可以做到。他仍然清楚地记得他开始憎恨教会的那一刻,想到圣女像在他心目中的高阁上崩塌,想到跳动不止的疼痛神经被迫快速地代谢愈合的,想到那迷离而仓促的荒唐的感情。

这种感情在接手这项棘手的活计之后明显地升温了。

“我虽然很不愿意麻烦你们船上屈指可数的女性,但好歹也别配这种狠角色来。”他抱怨道,“这样我就没有空子可钻。”

“可惜除了他没有别的人,你想让我抱抱你吗?我还不想呢。”黑影笑了,“现在我们的大副巴不得自己的手臂赶紧他妈的临时断掉一根。”

他不再多嘴,只将自己的身体置于最寂静的沉默之中,因为他知道这样对自己最好。他恐怕这个尸白色的怪物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开枪打碎他的脑袋,而这个尸白色的怪物却在沉沉地思考着另一件事。他的视线里只有显得有些瘦弱的青年的身躯,看他深褐色的中发贴在脸颊上。他有浅褐色的睫毛和血色不明显却漂亮的嘴唇,被海风吹着又缺水,这让他的唇纹沟壑深了一些——比什么时候深了一些?比很多年前的时候,深了不少。他搞不懂为什么要和他保持如此的距离,但他还是把那身属于自己的披风卷到他的膝盖以上,他看到了那家伙裸足上层层叠叠的小伤疤和大片无法消减的淤血。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来的。

不死人想这是一笔早该了解的账目,而自己该像患了人鱼的恶疾一样洒脱,全然不记得他。

人鱼在接下来的路途里意外地都无比乖顺,却把自己的身体扭曲成虾子的形状,僵硬地蜷缩起来。触感并无两样,更何况他现在已经是各方面都迟钝了的怪物了。缺氧的后遗症还没好,他不住地咳嗽着,越是疼得厉害的部分他越忍不住去思考,努力地搜刮着记忆里自己曾经亲身遭遇过的东西,却只能是最无力地轻轻拍着他的背,而不愿偏头去直直地长时间看着那张脸,尽管他知道自从这次意外之后,他对这张熟悉的面孔每一丝轮廓都想得发疯。只感觉到他的胸脯尚有微微的起伏,鼻腔里发着浅浅的,暖暖的气息。偶尔有呼吸不均的症状。

他还像很多年前一样,对他的同伴死亡无动于衷。

还像很多年前一样。

无助感像厚重的夜雾冥冥地降临在海洋上一样笼罩了不死人。也许那场烂尾的感情有幸被咀嚼到最后,双方都会烦厌地呕吐出来,那样落到最后他们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相互地记恨一生。假使瘟疫能幽幽地缠上他们两个,他也能拥到一副成熟的血肉在自己的怀抱中渐渐丧失温度的触感,他会因为那体温的褪散感到万念俱灰,他们共同赴死的话,也就不会再迎接一人熬够了一生的苦难却被从地狱七拼八凑地捡回,而另一人一无所知的境地,不会处在现在这般失心疯一样空虚而徒剩悔恨遗憾的痛苦里。

他怨不得命运无法给他救赎和宽慰,因为他平生本来作恶多端。

 


【R麦/人鱼AU】Relief 第三部分

第一章传送门

第二章传送门

·这一章基本上是过度章,强行圆“为什么他俩散了但是后来又遇见了像没事儿人一样又滚床了

……基本上全程是可怜的天使左右悼念两个人

看看情节就跳过吧没啥料

·猎空登场来做个宣布噩耗的NPC,后面会作为“新时代的钟声敲响了”的NPC为了发展情节再度出场(只是觉得人物太多难以把控(好了已经不少了

·我保证下章开始就是纯R麦了

·我保证下下章之前肯定有肉吃

·我保证前期线索“天使姐姐”这一章之后就下线了,我觉得这一章铺垫多得是不是有人要来骂我tag都打错了是R麦是R麦是R麦但是医闹组友情对手戏太!!!多!!了!!!不喜赶紧跳!!!!我后面会前情提要的不看也无所谓!!

·我保证后面就没这么狗血了(真的吗

 

 遇见人鱼,与莱耶斯相处,住在一处定所之中……这些看似平凡的回忆,也许是在齐格勒大修女一生冗长而疲惫的日子里少有的一道微光,倒不是说以前从没有过,可时间都如同蜉蝣的寿命一样短暂,有时候她的梦里浮现出埃及女战士的面影,有时候没有。记忆只深陷在残酷而令人身心俱疲的现实里疏于现身,不情愿地赐她无梦的一夜好眠。

从古至今,医生这个流着血泪的种族,在无数坑陷泥潭里摸爬滚打摔出来的伤痕,往往会汇聚成理智狠心的甲胄,却一次次被她血液中流淌着的悲天悯人的慈悲排异而无法形成。无能为力的痛苦,见缝插针地透过她不完全的外壳猛刺进她的心脏,然而到最后,她终究会遍体鳞伤地渐渐明白,一文不值的悲伤,不过是最廉价无用的悼念。生者无奈选择苟活,不管他们沉重的魂灵被现实屠戮了几分,每人都仍旧架着一副求死不能的躯壳孑立于乱世。

上帝正凝视着踏上万劫不复之路的信徒。人生来所为受难渡劫,困苦不是自愿投向恶魔怀抱的理由。他把走投无路的信徒赶向地狱,那信徒却受到了恶魔的夹道欢迎。

随着背叛神明的圣徒坠入深渊,浸泡在海水里的疼痛也随着时间在缓解。康复和愈合两个词已经是荒唐的笑谈。

"我看见有不少人类的伤员也和我一样。"麦克雷说道,"医生,他们都是你收治的吗?"
"一部分,不全是。"安吉拉回答道,她指出几个伤员示意他,"那个,那个,那边那个麻布衣服的棕色头发的,还有水边的那个……他们是我收治的。"
"难不成他们负伤的原因,也是经历了一场或者几场残酷的恶战?"
"可没有想象中的光荣,这一阵子很多人刚参了军就因为疾病被扫地出门了。"她摇摇头,"可是论起他们之中的好几个与坏疸与恶疮战斗的勇气,可绝对称得上是一位荣耀的战士,那并不容易,病魔的攻势很凶狠。如果他们会像爱惜自己的健康一样去保护我们的祖国,那么国家将他们撵出门可是件坏事。我想,你应该明白。"

麦克雷表示他了然于心,于是修女露出了疲惫而释然的微笑。
"我当然明白。"他答道,"医生,除了你,这儿还有谁?"
"还有许多医术不错的修女。"她答道,“只有我的话,工作量简直是噩梦。”
"真奇怪,我从来没见过她们。"
"她们看见你就吓坏了——说什么人鱼的外形长得不符合自然科学。"
"这个嘛。"麦克雷不怒反笑,"我竟然觉得自豪,这算是很高的评价了,我们是一般的科学无法衡量的生物。这世界上还有很多医学解决不了,但超自然能力解决的了的事儿吧?"
安吉拉沉默了片刻——只是片刻,短暂到让人不易察觉到那是突然的缄口,而非句中常规的停顿。然而不久,她只露出与平时没什么两样的微笑。
"不错,杰西。有超自然的能力,办事效率会比正常的人高很多。"

“瞧,我就说吧。”麦克雷得意道,“比如现在,我的伤马上就能好了,比起正常人,速度快了几百倍。差不多该要回到大海去了。”

“先别急,我仍然很担心技术不成熟引发的感染。”安吉拉说道,“别心急,不过,如果你想试试回归海洋,省得忘了在没有边沿陆地里游泳的感觉,我倒是不反对。过几天,等你的伤口再稳定些……然后让我想想怎么把你送回去,这需要时间。”

“况且,”她又担忧地补了一句,“现在这儿的空气弥漫着什么谁也说不清楚,宗教上这块土地是块净土,但看感染的人数……我不想让你被牵连。”

“放松点,放松点,医生,我可没有那么着急。”麦克雷说道,“别害怕,医生,你有那么一手精湛的医术,即使我被牵连了,你也能把我救回来的。”

她又愣了一下,为这个怎么也躲不开的弯弯绕而惊讶。“好。”她半打趣地说,“只要你不死,我就能把你救回来,杰西——前提是你在我赶来之前还有一口气。”

“我会等你,医生。”他冲她笑。

 

过了几天之后,当修女确定麦克雷的假肢部分泡在海水里浸着已经没事了,她开始着手准备送人鱼归海的工作。然而安吉拉是如何劝说留在陆地上的那些守望成员,打开了支部奔向仓库的路,又是怎么研究清楚了怎么通过这条地下的路去暗影号连着海边的仓库,这些过程我们暂且一带而过。

总之,看客只需要知道,确实不能大摇大摆地把人鱼直接放在手推车上,再从先锋号分部的房子一路推向大海,虽然距离并不远,可在街上光是为了瘟疫残存无几的人民已经足够可怜了,若是招摇过市,就连大规模的骚动都已经营造不了。仁慈的修女知道他们肯定会被这只赤色的畸形人鱼吓坏,惹得身体孱弱,过几天就会一命呜呼。当麦克雷被半死不活地拖着踏上这片宗教世界的净土时,这里人丁兴旺,而当他被一群人架着送回去的时候,这儿俨然成了一个鬼城。

“我以为你会等莱耶斯回来。”

“不瞒你说,医生。”他低下头笑了,“在这儿等我想还更近些。”

“那好吧,你什么时候会回到这地方?”她问道,“我不能每时每刻都在这里,病人还需要我。”

“莱耶斯回来前我不会离这片海域太远。不过晚上,我会找一个比较合适的藏身处。你不介意冲着海面大喊我的名字的话——那就是随时都能找到我了。如果你不想,我完全能理解——一个淑女尖声大喊,肯定不符合她的身份。”

“好吧,我可不是什么要身份的‘淑女’。”安吉拉说,“不过是个老女人,老医生。为了找到我的病人,怎么都行。”

人鱼点点头,示意他明白了安吉拉所说重点。他为了表示健康无痛,就用铁臂包裹的残肢向安吉拉费力地挥了挥手。疼痛既出现在战士的身上,就被减免许多,何况经过医生贴心的治疗,这种折磨的感觉已经近乎于消失。然而更多的是沉重,除了钢铁本身的沉重,还有从此在海底身为染上人类气息的异类的沉重。

莱耶斯会爱他么?管他呢,按照自己的经验,做爱时没说过,那就是真的没那么喜欢。直到目前还没有人愿意遵从本心去向他说这句话,不过是情欲上头时的胡言乱语,他那个性关系和繁殖欲基本上像瞎扯八道一般发生的种族,说爱字的时候更加少之又少。身为人类的莱耶斯太克制了,如果不是麦克雷在那当儿晕过去了错过了铁血大副的柔情之语,那就是最坏的打算了。

好的,他明白,和人类有染的超自然生物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不对,麦克雷做了多少会导致下场不好的事情,他比谁都清楚——但他的一生只是活在当下。无法卜算的未来哪怕是用脑子去思考都只是自寻烦恼。他想。当务之急是等着莱耶斯回来,然后决定自己的去留,尽管前景并不乐观。

虽然未来只会每况愈下。

当麦克雷离开了庇护救助他的陆地第二故乡大约十多天之后,他们看到一艘可以称得上是支离破碎的船驶来。船上尽是些陌生的面孔,他藏了起来,在人群中寻找莱耶斯的身影,然而结果让他失望。他遍寻不着那张熟悉的面孔,倒是看着疲惫而伤痕累累的船员在迈着沉重的步伐把一个又一个蒙着白布的遗体抬到岸上去——这是在做什么,抬回来的是伤员还是死人?

差不多让麦克雷发疯的一个念头,又在脑海中迸发了出来:对,这当然是重伤员,死人早就扔在大海里了,他开始恐慌被扔到海里的是莱耶斯——但是莱耶斯贵为爵位,又是国家海军的大副,遗体无论如何也应该抬回祖国来安葬,而不是死在汪洋大海里。那么,也许那些的确是有头脸人物的遗体,其中一个是莱耶斯。无论是什么样的事态,都让他恐惧又绝望。他从未遭遇过这样的打击,即使有,也已经被忘得干干净净了。他既害怕因为痛苦大脑选择自动忘却莱耶斯,于是死抓着一点希望不放,又对紧抓希望不能接受噩耗这一点感到深深的恐惧。也许这艘船遭了难,而莱耶斯已经安全转移,只是要晚几时才回来,或者早就抄近路在别的地方回来了,只是他不知道,毕竟这个巴掌大的城市在无法行走的人鱼眼里已经是一座巨城。

而另一边,齐格勒的房间里又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又发生什么了,这是怎么了!”她听着这一连串的信号本能地感觉到了不祥,于是猛地打开门。

“我的老天,莉娜!”她惊呼道,“这些天发生什么了,暗影号的任务执行得不顺利吗?……你们的船只呢?瞧你脸上的血,我的上帝啊……莉娜,我的上帝…”

“没关系,亲爱的,这不是我自己的血…先锋号没事,但是暗影…”

莉娜·奥克斯顿说话带着英国腔调,此刻正穿着先锋号总部制服,满脸都是血迹。她已经习惯鲜血了——因为她就曾从事于猎杀吸血鬼那一支的猎人,不过现在为了瘟疫的缘故,在血族袭击案例全灭后,调回了总部工作。她略显瘦弱的身体套着最小号的湛蓝色海军制服仍然显得松松垮垮的不合适,白色的蕾丝颈巾让她显得好像脖子短了一截。即使如此,她经历过一场大难后依旧坚毅的神色让安吉拉冥冥之中安心了很多。

“国王的海军发了疯,长话短说,他们向加布里尔的船展开了攻击。”

她说道。

“这场攻击是毫无预警的,在莫里森船长摸清状况之前,战火一直没停。不管来者是谁,莱耶斯发动了反击。差一点就把那艘国王军队的船击沉了……海上的谈和用了很久的时间,暗影号牺牲数量十分惨烈——可是海军总督的意思是,亲爱的…暗影号是先锋号的秘密分支,换言说,是根本不属于海军范围之内在案的船只,牺牲是白白牺牲,莫里森船长做不了什么,莱耶斯大副负了伤,安吉拉,他伤得很重……”

听闻此话的修女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这番话的信息太多,甚至来不及一一处理。她不得不支撑着自己已经疲软的身体,跟着这个精力充沛一路火速冲到战地医院的女战士,她的脑袋里总是冒出莫名的晕眩,上帝保佑在这个弥漫着不洁空气的城镇里,莱耶斯能不被那种歪病感染上,上帝保佑。

她带着这种想法,跑过的荒无人烟的道路坎坷无比,如同她一路颠簸的心那样几欲碎裂,究竟是什么时候,从什么时候开始?……从总部的宿舍跑到医院,要这样长的路程!是哪个森林精灵好心办错事多为他们修了崎岖的一段长路?又是哪个出现在稚童梦境里的魇魔使她眼前的街道沉向灼热的地心?她感觉自己被莉娜紧抓的手臂愈发酸痛,手臂,手臂——杰西,这种酸痛从指尖一路弥漫到身体,再由身体一股脑地冲向了头和心脏……啊,对啦,杰西…那条人鱼……在漫长的医生生涯中,她第一次有种因为得知病危而泛上一阵恶心的反胃感,她头晕目眩,所有的事情都混在一起,她无助至极,现在不能挣扎也不可能挣扎,只恳求残酷命运能给予最后一丝怜悯。

然而命运给了依靠着神来生存却不停滑向科学的修女一记重锤。等她赶到那个地方的时候,莱耶斯已经被单独隔离在一个房间里。这还不错,这房间一般只给重伤即死的达官贵族使用——普通人死在海里,或者横尸街头。她冲动着,想要踢开门,现在就进去,也许这只是谁为了捉弄她开的一个连主的眼睛都蒙蔽了的玩笑,她妄想着看到里面有个好得不得了的活人正在伫立着等她,一如既往地等她,看到往昔在现在被封锁的教会里翻阅着她给法拉写的日记的莱耶斯。

“亲爱的,现在别干傻事,我知道这一面十分重要。”莉娜·奥克斯顿央求道,“我知道和死——伤者对话的机会很珍贵,珍贵得就像海底的珍珠一样,但是你一定……”

她拉过悲痛欲绝的修女,给她蒙上不知道从哪扯出来的白色纱巾,让安吉拉又变成了一尊最蹩脚的艺术家塑出来的蒙面圣女像一样:“最好别接近他。”莉娜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发出颤抖,“隔得很远时,你们再交谈,不能呼吸他吐出来的空气…这个房间以后就要被封锁了——因为流过他的血了!……再悲伤也不要哭,安吉…因为哭对活人的免疫系统,一点好处都没有。”

安吉拉昏昏地听着那些话,手摸上冰凉的门把手,手足动作僵硬地打开门,莱耶斯就在那里的床上,伤痕并不多,只是伤痕完全可以治愈——或许吧,如果他不考虑这会导致残疾,噢,残疾,又来了……杰西,他什么也不知道,他在被什么折磨着?是被无边却荒唐的希望鞭笞还是已经被绝望笼罩了,或许还蒙蔽在无知的阴影里。无论哪一种,她希望人鱼从来没来过。一连串的事端接踵而至,她立刻违反了莉娜叮嘱过她的第一条定论,她冲上前去掀开莱耶斯脚边被褥的一角,看见了比什么都熟悉却不友好的玫瑰色的伤痕。

然后她立刻违背了最后一条。

“杰西还在等你。”她哽咽着说道,“杰西还在等你。”

她说了两遍,但她浑然未知。

他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似乎才刚想起这件事,满是深浅伤痕的脸颊上突然浮现出一丝无助。

“他有个不错的种族特性。”莱耶斯在病中笑了笑,“无须担心他会为此事痛苦,他会忘记我,忘得死死的。”

“但我不会……我不会,加布里尔,我不会,你们两个,我都不会……法拉,也不会,安娜夫人,我也不会……”

她平静如同死水的脸上,鼻尖和眼角顿时泛起了不健康的桃红,她灰蓝色的眼睛下淌下两行绝望的眼泪。

“还记得我告诉过你什么吗,齐格勒医生?”

“我全不记得,不要告诉我。”她掩紧了自己的脑袋,痛苦得像惊慌的鸵鸟一样颤抖,“我不记得,加比。”

莱耶斯很想说几句话,却只能偏过头来,劳神地眨着眼睛,嘴唇翕动几下,说不出口也为时已晚。告诉他我爱他。他想说,虽然不过相处数月哪来的真爱,虽然这操他妈的世界无缘无故地恨透了他们两个。杰西应该还活着,他的伤一定好转了,不然不会离自己这么远。他想,他不应该让他太悲伤,也许该说,这样他就会痛苦得把自己的事儿全都从脑子里摘干净,什么也不乱想了。

这些混乱的思想集中在一起,枢纽却仍然是那亘古不变的老套俗话。

他想说,告诉他我爱他。

他想说。

在安吉拉一无所知的视角里,床的那边传过一阵粗重的叹息,片刻后没了回应。

“……你是逼我,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这一次是你,是你逼着从平凡女性变成假圣徒的冒牌修女,由她做医生而得到的圣人名号,再逼她由圣母沉沉地坠向地狱……”

她不敢伏在地板上,病毒无孔不入。却又如同那天莱耶斯击毙了那个垂死的病人时那样悲痛欲绝,那样心如死灰。一,二,三,四,五……她不停地数着,用德语,英语不停地来回数着,数着她和莱耶斯临终前说的那几句话,却越数越少。然而杰西会怎么样呢,人鱼会怎么样呢?

未来又会怎么样呢,过去,过去,又会怎么样呢——过去的坏事一旦复燃,又会怎么样的事情发生呢?已经决定带着进坟墓的致命秘密如果昭告于天下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吧——有人会为圣女的秘密被揭发背叛神的信仰吗,有人会对堕入地狱的圣女恨之入骨吗?上帝的仁慈会用在这里吗,命运会不会在接下来温柔以待?这个秘密终于要告知天下了,如果成功了,它将是拯救这片伤痕大地的奇迹,如果失败了,她是被送到绞刑架上焚尸千夫所指的罪人……

她现在开始惶惶地恐惧起来,冷汗和眼泪混杂着顺着鼻尖向下滴。她怀疑起过去发生过一切或光荣或惊险的事情。她的父亲总是在小屋子里烧制药草,配制药方,戴着金丝边的眼镜,拿着一个小小的镀银秤,看起来就像一个正统的医生,和皇宫里那些有镶金纽扣的好人儿没什么区别。他有一头和母亲一样的金色的头发,他们都有灰蓝色的漂亮眼睛,听说母亲是父亲的远房表妹,这都不重要——老齐格勒说那不是巫术,是医术,她就自然而然地认为那是医术。父亲对官兵这么说,对亲生女儿也这么说,对他早逝的妻子也这么说。那自然就是真相,安吉拉从未怀疑过。

如果不是莱耶斯的救治时间为之晚矣,她一定还能有别的办法,父亲给的办法。

她已经完全走出了为之感到罪恶和羞耻的阶段,留下的只有深深的无奈。很讽刺地,因为圣女翅膀下如果没有撒旦的庇佑,她的子民,一个也活不成。以为祈祷真的能康复的人不过是目不识丁的可怜人,以为家人回光返照是神迹垂青的信徒,更是天底下十足的大傻瓜。

要是莱耶斯能醒过来……
要是莱耶斯能知道,他亲手救下,并斩钉截铁保释的“不是女巫”的人……那么,现在不用莉娜·奥克斯顿将她请出门,因为他们不久就能再见面了,并且没有任何人需要上天堂才能相见。

“……莉娜,帮我留好他。”

“怎么会,可是你…”她对修女经历中阴暗而羞耻的部分一无所知,“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已经是死人……你想做些什么可怖的事出来,亲爱的,你要做些什么?……”

“我不做什么其他的。”她露出了莉娜·奥克斯顿这一辈子都没法忘却的平静而安稳的微笑,“我一直是,医——医生。偶尔创造奇迹,而这次不一样了,我一定要创造奇迹。”

于是这个“医——医生”跑着创造奇迹去了。蒙着米黄色面纱的安吉拉·齐格勒此刻一把撇下了修女的头巾,开始奔跑。街上残存的人已经没人再在意她这样失仪地辱没神的美名。她翻到无数以“法拉”开头的书页,忍着鼻尖酸涩的痛感再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法芮尔帮她记下的,那是一段意味不明的话,连法拉自己也没弄明白。

这一本日记一直都是秘密,就连光顾的常客莱耶斯也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一句怪异的祈祷词:

“珍惜当下,也挽留过去,夫人。——荨麻,蟾蜍切成片——英雄不朽,人鱼眼泪加热要很多。”她现在立刻懂了什么叫做命运的邂逅,似乎杰西·麦克雷被救下是巧合,配制这种药水,也是他来报恩。这一切显得相当合理。她周身都在疯狂地震颤,脑子里盘旋着法拉在抄写药方之前跟自己说过的话。

——安吉拉,这是巫术的药方吗?

不是,法拉,这是父亲给我的药方,给濒死的病人有奇效的药方。她对蜜色皮肤的女战士说。

然而黑长发的法芮尔顿了顿,为难地端详着那张羊皮纸写满的字卷的最后一句,说,当代艺术家们搞来的运动可不少,我也很支持思想的解放……可我想不到,启蒙科学要用到根本不存在的生物的泪水。蟾蜍和荨麻的元素又是否是对症下药?难道说对每一个因为不同原因被死神叫去的死者都有作用么?

她听了之后震悚了几秒,却直说法拉,只管抄吧,这是父亲留给我的药方——固执道,我父亲不是巫医,我也不是,我只是女承父业,法拉……好吧,她说,然后狐疑着抄下那段意味不明的话。

现在看来,事情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

夜色转黑,海上有浑浊的雾气,连着天遮成一片,显得灰蒙蒙的不干净。她曾经被麦克雷担心能不能放下所谓淑女的架子,可现在她放开声音地喊杰西这个名字,响亮得连上帝都能听见了。不久,她看见黑色的海水里翻腾起一片赤色的泡沫,方才知道是那只人鱼现身了。

他看上去气色并不好,此时的杰西,一如过去的她,等待着父亲被押解过程中煎熬而憔悴的面容那样,还好正如莱耶斯所说,没什么能摧垮这个年轻人。她怕人鱼忘了,又怕人鱼忘不了,这种不安也同样回荡于她的心上,久久挥之不去。

“嗨,杰西。”她开口沙哑的声音掩盖不住疲乏,她本来已经是个老女人了,再过个十几年就要步入老太太的行列,但安吉拉觉得自己此刻就苍老了不少。

“你好,医生。”人鱼那只完好无损的手,湿漉漉地从海里伸出来甩了甩,即使是在这么昏暗的光线下,麦克雷还是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脸上象征着噩耗的泪痕,在不见月光的夜色下,被四面八方而来的微光映得发着亮,“你气色可不大好,发生什么事了……?”

修女没有说话。

“莱耶斯出了什么事?今天回来的应该就是暗影的船,我看见了,莱耶斯从别的地方绕路回到城里去了么?”

她摘下自己的十字架,塞给了麦克雷。

“听着,杰西,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知道,这老家伙也许是抄近路回去了,这时候我们都找不到他了,医生。”他的语调异常平静,“……他也许和他岸上的妻子正在团聚,我们不过是他同患难时候的盟友。”

“他没有妻子。”她说,“他没有任何家人。”

沉默。

“他死了。”

人鱼的眼珠儿只是微微地一动,似乎早就预料到地,木在了原地。

“杰西,他死了。本来他很坚强的,他不该死。发生了点我们都难以预料的事,杰——杰西。但是他身上的伤痕,太多了,回来的路上他,他染上了瘟疫……你看到他的时候,他还是好好的……我……看到他的时候,他两只腿都已经是土黑和赤红色的痕迹,他奄奄一息了……”

“死了。”麦克雷重复着这句话——死了,死,了。了。既然这么说“了”,就已经是过去式,死了。他的头颅内开始剧烈地疼起来,但不及他心脏里亿分之一的疼痛。他觉得自己有点想哭,眼泪却只是徒然在眼眶里打转,胃里翻滚着冰冷的东西,让他一阵一阵地想吐。

“杰西,你知道吗?”安吉拉俯身看向他,“加布里尔死之前说他爱你。”

这只是一个太失败的巧合了,她不知道这正说中了莱耶斯内心的想法,只觉得自己为了得到人鱼的眼泪是如此的不择手段,罪恶感铺天盖地地缠绕了她。然而杰西·麦克雷不知道仁慈的大修女是为什么突然在说完这句话后,由哽咽转成了几十年唯有一次的失声嚎啕,他只以为这是失去战友之后的真情流露。

爱这个字太沉了,对麦克雷来说,心意相通的事儿,太稀有了,曾经以为它是那么遥不可及,原来再简单不过的死亡就能将它请出那颗缄默的心。但加布里尔·没有陆地上的妻子·也没有别的家人·但他说爱我·莱耶斯,这个老混蛋,婊子养的,他怎么就能狠下心把这么廉价简单的事情留在遗言里。他如果还在世就永远都不可能对自己说吗?那么街边廉价的婊子跟海员做爱的时候满嘴的爱意又是什么?

货未验到如何辨析真假,等到好事已尽方知真实已经没有用处了。

说出来,别管真的假的,骗骗我,就他妈的这么难!这么难!操你妈的,莱耶斯。

尽管如此,麦克雷还是希望他能活着——操你的,老东西,操你妈的,又不是什么宝贵至极的玩意儿,四个字的单词,加上你我不过又四个字!活着的时候留在心里,死了之后就写在遗言里,当作什么操蛋的遗产要我继承,也许这是他用命讨来的什么捂在麻布口袋里的海盗宝藏!这甚至都不是莱耶斯悔恨地流着眼泪,拥抱着自己,亲口说的。他还要经过一番迟了太久的转交,一段漫长难耐的煎熬,等到他拿到这个东西,除了空虚的痛苦,只徒留下神圣的孤独。这个沉甸甸的物件,掉进他被情人死亡的事实变得空虚的心里,没有留下任何回声,却顺着被活生生挖空的洞口一路滚下去,击碎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感觉自己的头中嗡嗡地发响,视线随着模糊,眼睛发着热痛尖锐的感觉,又酸又涨的。这是头一遭,也许先前的许多遭都已经忘了——不,他怕遗忘,比害怕孤独终老多得多。他不住地吸着鼻子,用那只曾经让他疼得不行的手臂笨拙地紧抓着褐色的头发,他发出低低的呜咽声,伴着令人心碎的痛苦悲鸣。

“别让我忘记,操,求你了……莱耶斯,莱耶斯,加布里尔·莱耶斯,混账,混账东西……”

紧接着,比海风还凉的小东西抵在自己被吹得发痛的脸颊上。这感觉将他拉出了他自己昏昏沉沉的世界,坏极了,加布里尔的后面是什么来着?莱耶斯——莱耶斯,莱耶斯。莱耶斯的前面又是什么来着?……加布里尔,加布里尔……他怕记忆被像海滩上的人际一样冲蚀掉。而后,就慢慢地扑倒了下去。粗糙的黄灰色沙粒硌痛了他的脸。他用力刨挖着手边的沙粒,完全失去了意识,徒劳地挣扎,赤红色的尾巴尖焦虑地拍打出足足有半尺高的海浪,后来动作就微弱了下来,因为疼痛完全占据了他的身躯,他动弹不得。

“杰西,我会把他救回来……我会把他救回来的。”

安吉拉的眼泪流干了,她的手中只有半管不到的浑浊的眼泪,但这就足够了,足够了。她救得回来,父亲不会骗她的。

她扶起痛苦的人鱼。

“相信我,杰西。”

“……可你是医生。”他紧抓住她的手,“医生也不是万能的……医生怎么把死人再叫回人间?”

“我能创造奇迹,我能。”她听到这话,又心如刀割,“我能创造奇迹,我是一个时时刻刻都能创造奇迹的医生。这是为什么我在这个城市里是最好的修女的原因!杰西,再等我一次,在黎明的时候,再等等我,他会回来的……”

她把人鱼松脱的手里快要滑走漂向汪洋大海的十字架塞紧。

“……医生,你真的,只是医生?”

“我只是医生。”

 

修女是从哪儿找到了那两只可怜的蟾蜍,又是割了哪儿的荨麻,又是怎么不要命地跑过两条静谧得吓人的街道,窜进原本的教堂,踏过莱耶斯打死发臭的尸体,避开成群的啮齿类动物,熬了什么样的药水,我们所有人和那个英国女孩一样不得而知。

总之,再出现的时候,她全然不顾及心急如焚的莉娜,反锁了门,给那具尸体灌了那黄绿色的药剂下去。

“英雄不朽。”

她说,但她没想到这是最后一次说这句话。

不过是数刻时候的事,药效的作用很快。但这并不是她想要的。安吉拉惊恐地看见莱耶斯棕黑色的皮肤迅速漂成了恐怖的尸白色——与她血里流淌着的白人的基因又是大相径庭。这果然是一种治标不治本的方法,法芮尔没有预言错。因为他腿上因为鼠疫狰狞的伤痕一点也没有随之好转,反而在那不正常的浸染之下更加明显。

“我的上帝……”

安吉拉有些害怕了,然而药水的瓶子已经空了,被她扔在地上,已经成了一滩无用的玻璃碎片,踩上去时咯吱咯吱地响动。

然而莱耶斯突然的睁开眼睛,让完全被这种超自然的现象吓蒙了的修女惊吓多于惊喜。她震惊得说不出一句话,那床上猛地直起身坐起的不死人也是如此。他似乎都没法自由地控制自己的手脚,动作缓慢得怕人。他翻身,沉沉地跌在那堆玻璃片上,那堆尖锐的茬子却没能伤到他一丝一毫。她看见那些玻璃不过是在他腿上划出浅浅的伤痕,又飞速地愈合了,意想之中死马当活马医的招式,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毫无起色,而现在是安吉拉从来都没预料过的事态。

而此刻的杰西·麦克雷已经到达了临界点。他已经听到死亡在他的耳边低语,他的意识都被那声音剥离,宛如死神在传唤失去意识的病患。但却只是在玩弄他的生命,给足了这段记忆充实又饱满的痛苦。彼时,他只能听到耳边熟悉的声线,可是他已经完全忘却了来者是谁。

“杰西。”

那声音平和地作响着,恍若昨日。他不记得那面影是谁。他能感觉到一副成熟立体的血肉在他的脑海里慢慢地涣散,就连他自己也抓不住一丝一毫,他因为那体温的褪散感到万念俱灰。如果是渺无边际的妄想,也就不再期待破镜重圆,轰轰烈烈的大喜不常见,越是平淡的幸福圆满在一刹那碎裂,现实就越发显得煎熬万分。

他本该知道那个声音来者是谁的。

他本该知道的。

 

“加布里尔……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你告诉我,安吉拉·齐格勒。”

他不再喊她医生,她也不再是修女了。这让安吉拉悲从中来。

莱耶斯的步伐是如此沉重,因为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不停地腐朽和再生,不一会儿,这种诡异的现象停止了,而后不久,这种速度又以极其诡异的速度加快了。她面前的人影伏在地面上不可自控,每一次的腐朽确有痛感,加重了这副身躯运载的负荷。

“安吉拉,你有枪,你还在等什么?”

“我不可能开枪把你杀死,加布里尔。”尽管如此,安吉拉却掩着双眼,把头埋到了膝盖里去,“我不可能……”然而莱耶斯——这阵儿我们恐怕要赋予他一个新的名称,叫做“不死人”。不死人从地上缓缓地爬起来,他的眼神里写满了震惊与仇恨。

“不开枪,就是你死。”

“让我死吧。”金发的修女绝望道,“我们的宗教都告诉我们人生下来就得受苦,而我们不过就是要迎接死亡,去见上帝……”

“别开玩笑了,你见不了什么上帝……你死了也只能下地狱,别无选择了,‘天使’——”他捂住脸颊痛苦地呻吟一声,那是一块血肉在快速地腐烂了又新生。莱耶斯扼住修女的咽喉,“能见上帝的人,绝不会想出这种花招,你不是什么有资格送进修道院的圣徒,你就是女巫——在牢里写下英雄不朽的你,从那时候起——就与你父亲一样了,是个用科学作障眼法的魔鬼。”

“我是魔鬼,那现在的你是什么?”安吉拉掏出枪,对准了他的额头,看起来莱耶斯也并无意阻拦她,她几乎痛不欲生,“你根本不是加布里尔·莱耶斯——我用我父亲给我的药,借用他的身体,我召唤出了一个死神的灵魂——我们都是医生!我和我父亲一样,都是医生!”

她开了枪,子弹穿入他的额头。不死人发出沉闷的声音,只是松脱了手掌的力度,却未曾倒下。

不一会儿,莱耶斯又站了起来。

“……我无计可施,莱耶斯,或许我本该下地狱。”她和莱耶斯一样不敢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我为什么这么做——是因为有人不能失去你。你忘了那条人鱼了吗?难道你忘了吗?”

不死人的脸色立刻变了。

“就算你变成这样,他还在等你,就在他的海域里等着你。”

“我无法信任你,安吉拉——从这次以后,就再也不会。”

他们到达海边的时候,正好是黎明拂晓之前。然而海面上早就没了人鱼的踪迹。无论安吉拉如何再抛下面子和尊严去放声叫喊,这块空旷的地方,算上翻滚的海洋,就还是只有一个老僵尸和一个浑身罪孽不配做修女的老女人。

“药水的配方里,有一项就是人鱼的眼泪。”

“你用他的眼泪复活了我。”

“我叫他在这儿等。”

“他知道我死了。”

“我跟他说你死了,可你也爱他。”

“我他妈的没说过,让你转达后面那个信息。安吉拉。”

“可是你明明就有,加布里尔!”她失神落魄地喃喃道,“你明明就有,前面那个也有,后面那个也……”

“他已经全忘了。”

“不会是这样。”她说,“我叫他在这儿等。”

“那是诅咒,安吉拉。”不死人的语气放缓和了很多,却只是深深的无奈,没有减少一丝一毫的沉重,“那是他们的诅咒。是上帝强加给人鱼这个种族的,我不知道你是否也是奉了上帝的旨意,多此一举地做了这些事——你使我也背上了死亡也无法解脱的诅咒。”

“我已经没法再期盼你能留下来了。”她的声音虚弱不堪,“可你要相信,我的本意并非如此,莱耶斯。”

“世界上有太多好心办错事的惨剧,齐格勒,不是每一个始作俑者都能得到原谅。”他说,“在你眼前刚刚发生了无可挽回的一个——可是杰西很幸运,他不用带着这沉重的记忆过一辈子了。幸好我从来也没期盼,所谓的爱能在我身上发生过。”

我知道这事情足以他痛苦到令他失忆,这就足够了。他在心里说。

“我感谢你救回我,这是你作为医生最后的本分了。”不死人一步一步地远离了她,“但是你永远别想得到救赎了——”

“医生。”

他说,这是世人最后一次叫安吉拉这个称呼。


【R麦/人鱼AU】Relief 第二部分

本篇医闹组(非CP)描写过多,雷慎
有对于瘟疫病人伤口令人不适的描写
关于麦克雷的新手,考虑到历史原因,与原作中的铁臂并不同,大概和《黄金时代》里断了双臂的老兵的铁钩子质量差不多。

这个破AU我基本是想到哪写到哪的,剧情发展过快或者太慢什么的……原谅我吧。

最后有独轮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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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口的暴风雨到来了。间或几道刺眼的亮色由苍穹而下,飞速深入漆黑的夜中,寒彻的雨水冷硬的刮到窗子上,将映着屋内微光玻璃的颜色冲淡。一如既往地,教堂的灯还未熄,因为上帝的大门随时会为受难的信徒开启,神职人员无权阻挡虔诚之人造访圣地。但修女今日的苦行,已经因为长夜到来画上了微不足道的句号。

这座中型的老教堂不过是先锋组织内部心照不宣的据点。有几位面相和善的修女住在教堂后修道院低矮的房子里,偌大的房屋中渺无人迹。冬天快到了,周济天下也免不了街旁冻死骨的季节要来了。透过窗缝流泻而出的风,隔着麻布的被褥让脸颊隐隐作痛。划破哭泣苍穹的闪电,亮得阖上眼帘仍旧眩目。

安吉拉静静地聆听着外面作呼啸状的雨声,心头突然一紧:莱耶斯的船……她猛地绷紧的神经又突然放松下来,莱耶斯此次的航行已经结束了,那个老混蛋完好无损地待在这块伤痕累累的土地上呢。安心与忧虑突然间的交替让困意猛地扫尽,精神衰弱让她产生了幻听,安吉拉好似从教堂外面,听到了穷人和病人哀哀的恸哭。

她的心跳得厉害,搏动大到仔细就能聆听到那隐约若鼓声的响动。安吉拉翻出那本她当作至宝的日记,从她尚有记忆的一个模糊的时间点开始,一页一页地看自己写过的东西。

“法拉,我觉得这片土地的末日也许就要来了。我想,这块洋溢着王权和宗教的愚昧土地上,缺少一群像你一样有能力也有心意敢于守护家园的卫士,幸好先锋号不会袖手旁观这一切,莱耶斯出海了。”

“法拉,今天一个病人过世了,他是在教堂中保持着祈祷的姿势与世长辞的。看上去很老很老,苍老的皮肤如同树的纹路。那衰老的模样甚至让我觉得,他也是时候该从这不见天日的时代,飞往天堂休息了。”

“亲爱的法芮尔,之所以今天要写信给你,是因为莱耶斯平安归来,还带着一条神秘生物——我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人鱼。原来人鱼不局限于美丽优雅的女性,莱耶斯捡来的人鱼小伙长相蛮精神,杰西·麦克雷。你觉得这名字怎么样,法拉?他不会唱歌,却是战斗的好手,他失了一条手臂,但我看他恢复得很快。

在这地方,平淡无奇的日子流逝得很慢,社会的规则总教我觉得荒谬,令我发疯。但当我真的遇见超自然,不合理,甚至旁人来看是诡异的情节,日子却显出了一些生机。

这会是他们命运的邂逅吗,法拉?就像你与我初次见面那样。然而他们很大可能不会像我们一样心心相印……”

安吉拉对这后面短少的后续似乎产生了一些不满,于是把句号用蘸水笔划掉,又加上了一句:“因为我们情比金坚。”

“法拉,一个病人的腿上布满了玫瑰色的伤痕。怕你担心,我不想再过多描述那场面。”

“法拉,我亲爱的,我觉得快要撑不下去了,显而易见的疫情压迫着这个城市,愈来愈多的人横尸在街头……神父不让他们进门。他们无助的哭声,只在厚重的门外越来越弱,我知道他们进门也是死路一条,这令我痛苦万分。”

“我亲爱的埃及女战士,我有一个足以把我烧死的秘密要公之于众——因为它能救所有人的命,等着吧,等着吧!法拉,我亲爱的。”

这是昨天的日记。安吉拉合上书本,因为她感觉咸涩的热泪在她眼眶中打转。她尽可以在神的脚下哭泣,尽可以作各种祈祷,尽管那最终会是所有人都不愿意直面的无用功。她的身躯在颤抖,想到无数被抬走焚烧病成了焦黑和红棕色的尸体,还有最恐怖的,玫瑰色的,玫瑰色的,宛若烧伤一样的颜色鲜艳而外表狰狞的痕迹。恐惧,以及另外一个不为人所知的秘密,让她的心脏步步地走向了崩溃。

就宛如前堂的圣母像一般,一个外表慈悲,内心却脆弱空洞的天使。

 

雨在约莫黎明一小时前停了,从未停息过的寒风把天的阴霾吹得干干净净,海港城市从来分不清远处的蓝和近处的蓝,在傍晚或凌晨,你注视着一望无际的海洋,甚至会妄想能够由水面踏入天空。安吉拉彻夜未眠,而现在也毫无困意。她在前庭翻看教典良久,终于等到了第一个造访者,才上前去开门。

来者毫无疑问是莱耶斯。

“来得很早,加布里尔,有事吗?”她掩盖自己的倦意,装作若无其事地寒暄。

“有,老实说,要好几根烟的时间才能把它的利害关系讲明白,尽管不算小事,可这件事不是通过努力就能一蹴而就的,就算心急如焚也没有用。”

“请便。”安吉拉道,“我在听。”

莱耶斯刚把正事在三言两语内给她介绍完,早注意到了她疲惫的神色,还没来得及问她通红的眼睛是什么状况,教堂里就冲进了一个骨瘦如柴的人。那人面容憔悴不堪,发菜色的脸在鼻翼和双颊处却烧的通红。脚掌到膝盖的部分已经全部变成了灰黑,膝盖以上有刺眼的剥蚀的艳红伤疤,周围挂着溃烂的肉屑。他冲进来的动作十分狼狈,手臂在他的力量能支撑的范围内尽量地挥舞着,声音已经因为恐惧和病痛变了调。安吉拉本能地猛地向后退了一步,接着,她将莱耶斯猛地拉拽过来,教堂的地板发出了一声呻吟。这期间,她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着朦胧的昏黑,在这场昏黑中,她听见了莱耶斯子弹上膛的声音。

“加比里尔——你究竟要…”

然而病人已经无力指控莱耶斯这不人道的反应,更无从反抗。从身形的魁梧,皮肤的紧实,还可以看出来者尚且是个年轻人,但他脸上饱经风霜的愁容与苍老若剥落树皮的腿让人以为他是个即将被死神亲吻的老人。

“救救我吧,修女,救救我吧…”

他哀嚎着,却没有预兆地向安吉拉的方向猛扑过来,还不死心地爬了几下,到了莱耶斯的脚下。安吉拉吓得从喉咙里猛地抽气,半声尖叫就卡在喉咙里,莱耶斯抽出枪立刻给了他的头两下子,军人的素质让他能及时拽住她躲开溅来的鲜血——谁知道血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而谁的身上又没点伤口?那具受尽了苦难的身躯,连生理性的抽搐都没有就死掉了。

“……这就是我刚才想说的事情。”莱耶斯索性把手里的枪整根扔掉了,砸在尸体的旁边,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响声。

然而他身后的修女沉默不语。

“但按照我们对现有病例的分析,他已经病入膏肓。运气再好也不会活过这个下午,医生,不要再为陌生的死人难过,现在我们不能失去任何人,尤其不能失去你。”莱耶斯觉得自己说太多了,因为安吉拉一直低着头。他本想去像朋友一样给她个拥抱,但他立刻打消了这个荒唐的念头,倒不是说假修女也仍然需要为神明殉道不能接触男性,只是他刚刚做过“清除”的手不太干净,也许会让安吉拉惊惧不安,“我还没来得及问,你的眼睛看起来很红。”

她不能跪在地上——因为这是曾死过人的地板了,病毒会蔓延到每一个角落。她不能靠向莱耶斯的肩膀,因为她说不清下一个先死的会是谁,她不能尽医生的职责医好他,因为她在医学的研习已经被瘟疫截断,她不能尽修女的职责超度他,因为走近那具尸体就有被感染的风险,而现在人民和先锋都需要她,她甚至被剥夺了圣女的权利——最好也不要表现出同情与哀伤,因为眼泪除了摧毁精神降低免疫力之外毫无正面的效用,也哭不回任何失落的灵魂。

然而道理只是说给旁人听的风凉话。她咬着嘴唇,抓住了她引以为傲的金发,打破她恬静祥和宛若天使降临的模样,显露出以前从未有过的神态,神情冷漠,一把扯下了修女的帽子,由后门离开了这个洋溢着病毒空气的房间,莱耶斯留在门口,看她在院子里握紧了十字架,跪在神像前,发出近似于号哭的声响。

 

“事情的原委就是这样。由于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安吉拉也不得不从修道院里出来留在这里了。”

“这是好事情。”人鱼说道,“齐格勒小姐能在外面陷入一片混乱的时候得到我们的保护,再好不过了。她现在人在哪儿?”

“因为那些负面影响,她现在还在休息。”莱耶斯说,“不过这并不代表她可以一直待到她的心态有所好转再投入工作,毕竟解铃还须系铃人,不把这场时疫根除的话,我们谁都不会好过的。”

“好吧,长官,以你对她的了解,她会怎么处理这件事?”麦克雷皱起了眉头,“我其实并不希望看到这样温柔慈悲的人被组织勉强去工作。”

“不用我勉强她,齐格勒会自己勉强自己。”莱耶斯站起来走向门口,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问道,“你那只新手好点了没有?”

“怎么说,毕竟我不是正统的人类,尽管假臂是参照人类的规律设计的,它已经很符合我们伤口愈合的速度了,人类的军队科技真是妙极了。”麦克雷顾左右而言他地讲了一堆话,“浸在盐水里还是会有点疼,因为那是海嘛,长官。盐水顺着铁皮的缝隙渗进去的时候感觉糟透了——但我要说的是,好点了,它好多了,我期盼着不久就能回到海里的日子了。”

莱耶斯觉察到不对劲,他走过来。

“把手给我。”

“不了,我觉得它现在不为世人所知的样子挺好……”麦克雷把那只手强压进水里,脸颊因为疼痛而扭曲,“保持点神秘感。”他咬牙切齿。

“我让你把手给我。”莱耶斯走近了他,军人帽沿下的眼睛射出尖锐的目光,“别让我再说第三遍了。”

他把人鱼的机械臂从水里扯起来,这种低级的错误竟然没有任何人觉察到。军队的高科技只适用于陆地上的人,他们在设计时就忽略了此次的受众会一辈子都待在水里这个事实,在这个隔绝天日的世界里,这做工已经足够严密,可惜这严密只是相对的。莱耶斯用起子撬开钉子,掀起铁片,可以隐约看见他的断肢伤口发了炎。

也许最根本的原因还是麦克雷什么也不说。

“我这样肯定是不能回到海里去了,是吧?”他打趣道,“暂时而已。”

沉默。

“你跟修女小姐说过的瘟疫,传播途径是什么?应该不会有血液与创口传播吧,我们人鱼在海底的时候,可从来没有这么多事端。……就算有,我回到海里就安全了,莱耶斯,你的脸色太难看了,我觉得需要保重的是你自己,军人的伤疤可不算少,你不必担心,人鱼和病毒应该是有系统隔离的……长官。我留在陆地上只是累赘,毫无价值,但到海里,我就是战斗的一把好手。”

你快拉倒吧,莱耶斯想。

“老老实实地待在哪也别去就是你的价值了。”

 

事就这样成了。即使麦克雷表示“不不没事以前也有被割掉鱼鳍的鱼活了下来我可以回大海的”或者“我前些天在什么海域还看到一条半个脑袋都快没了的鱼游得欢快又舒服”,莱耶斯还是把他留在了船上。任何人都知道这个时候新生的稚儿和陌生的旅客对于这片疮痍的土地来讲都是一种累赘,而他这样不能走跑又有块巨大的伤痕,更像是给瘟疫留了一片活生生的温床。但现在麦克雷宛如躺在地狱火海竖立起来的一堵墙上,往左翻滚也是死,往右翻滚亦然。

“你这样子回去还是会被他们吞掉。”

“我想不会,我的同族人都说我是人鱼的姑娘和岸上的狼人干出来的孽种,长官。”

竟然真的有狼人存在吗?莱耶斯想,这亦是个深入其他超自然种族的神话故事。

“狼人不值得被吞掉吗?”

“至少看上去不值得,真正的狼人胸毛都比我重五倍。”

他被安置到也许瘟疫暂时还够不着的地方,一个仅有天窗的地下室里,这对于闻多了清新海风中腥味的人鱼来说或许有点残酷,不过谁让他的处境实在尴尬,与被安置在先锋内部的齐格勒一样尴尬,都是家近在咫尺却回不去的人,麦克雷倒是在冰冷深邃的海底没有什么牵挂,但安吉拉明显还挂念着她在教堂的房间,出来时她只带了那本日记,她在精神稍微恢复了点之后,就一直在懊恼没抢救出自己房间里其他的东西,看起来痛心万分,又无奈得可以。

在这样的情形下,莱耶斯出现在房间里的日子变少了。

“他们焚烧尸体,捕杀老鼠,如果老鼠不再是威胁,疫情却没停,那么恐怕就要采取更极端的措施了……现在我每天去城里,焚烧上千具尸体,整理起来的遗骸能堆成一堵雄伟的城墙,这是我以前在战场上也少见的。”他对麦克雷说道,“我可不觉得这能有什么明显的用处,但也许毁尸灭迹会阻断病毒的传播,也许不会,现在还是未知数。”

麦克雷望了望他没说什么。他可能张了张嘴,也许没有。他或许想过让莱耶斯也注意病毒的侵扰,但他明知道自己没有权利插手这些复杂的事情,也无从给予最基本的关心,他只看过海底泥沙包裹的沉船上堆积如山却完好无损的尸体,实在无法想象瘟疫是怎么轻易就摧毁了这座城市的中枢系统。末世到来的感觉总让人惶恐,亲眼所见的人会惶恐,一无所知的人更加会惶恐,麦克雷从不畏惧死亡,这是很久以前的事,现在的他突然有了牵挂,但他不知是牵挂这种居有定所的日子,还是牵挂什么人。

他不清楚。

“这场灾难结束以后,有人活下来,我倒是希望有个什么无害的药物或者机器把这段记忆从他们的脑海中根除,带着这段沉重的记忆去结束平凡的一生,对一个小人物来说太残忍了。”

“如果你指的是那个,那么这是人鱼最基本的天赋,倒不如说是个致命的诅咒。”麦克雷咧嘴笑了起来。

“怎么回事?”这可是莱耶斯闻所未闻的故事。

“如你所见,人鱼分成很多种类,有海妖级别的,也有我这样的,但无论是什么,只要是拖着鱼尾巴的,就都免不了这种命运。”麦克雷说,“我们之中有很多人鱼忘记了他们的母亲是谁——包括我,所有人都没见过父亲。大部分的人鱼生下来,不过是人鱼在交配季节拖拽无辜水手下海怀上的,除了绵延后代,便再无其他的用处。他们会忘却被抛弃的记忆,因为这令年幼的他们感到痛苦,而痛苦是不适用于残酷的海底,不适合于战斗的。”

“有痛苦的事情能立刻忘却也并不是坏事。”莱耶斯说道,“创伤无法忘却。在坏事已经有了定局的时候,人民都会希望施暴者受到应有的惩罚,但同样祈祷受害者能够走出阴霾,他们唯一能走的路不过是忘却,你们的天赋,将你们引领向没有痛苦的道路。”

“我们把这称作神明的诅咒,听起来像是绝妙的设计,但假如你的战友死去了,你会希望你不再记得他吗,只因为自己陷入了痛苦的泥潭?当然没人愿意,但没人控制得了。我们之中的有一些很出格,他们无可抵御忘却,却因为一些事情的冲击和他们内心的执念,让他们再度唤起那段记忆,结果他们的心脏在海里开了一朵花,身子软绵绵地沉入了海底。”

“难道你也有曾经忘却过的事情?”

“这个问题问得可不聪明,长官。”麦克雷笑了,“既然我已经忘了,那我就真的一点也不记得了。”

“有很多?”

“我全都不记得,就算是想起来,对我也没什么好处。”

“等你回到海里,你会忘记这段居住在人类大地上瘟疫的记忆吗?”

“还没造成什么威胁,对于我来说,它很遥远。”麦克雷诚实地回答道,“如果它就止于此,很快就风平浪静的话,那就不会。”

“假如我们之中有人死了呢?”莱耶斯说道。

“不是早就有人死了吗?”麦克雷说,“人都会死。”

莱耶斯很高兴麦克雷能那么想,他也无心把话题引到过于沉重的层面上去,他不是傻瓜,更不会问他,如果是自己死了,他会不会忘掉自己。未来是未知数。但他们两个人,至少完完整整地,在现在,在这个屋子中,在同一个被各种苦难肆虐的世界里,健康而自由地活着。

“也许最近不能待在城里了——我近日仍然要远行。”莱耶斯说,“国家已经疲于战争了,但由于事态还没有发展到一切瘫痪的地步,所以我仍旧该履行身为军人的职责。”

“那也不错。”麦克雷由衷地为他而高兴,“去清净的地方避一避这见鬼的耗子……婊子养的。”

“别的地方也够呛。”他打破了麦克雷的幻想,“现在半个欧洲,已经都快他妈被这东西洗干净了。”

“那就去亚洲。听说那片海域里还有全世界最美丽的人鱼。”

“别开玩笑,杰西,航行的路线从不是我能控制的。遇见你我已经觉得神秘力量的世界够不可思议的了,我可不想再招惹一个。”

“但你不是暗影的船长?”

“权力的世界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

“我当然懂。”麦克雷似乎很不满面前莱耶斯一味强调人类世界文明的残酷与复杂,这似乎贬低了他们人鱼互为亲眷却自相残杀的地位,“你不能自己做主,我完全明白,所以,所以——”

他憋了好久没有组织出下一句。

“等我一会儿,我想不好这句话转换成人类的语言该怎么说。”

莱耶斯持着礼貌等待着,然而麦克雷过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地问道:“那这一次,我要等你多久?天哪,总算给我想起来了。”

听到这句话的感觉并不好受。

“如果上帝开恩,那么就三十多天,祈祷我能完好无损地站在你面前。”

他只是保守算的,在船上开战总会挣得双方鱼死网破,两艘船只双双沉没在大洋里。但由于他是隶属于先锋号的暗影船长,所以他有这个自信给予这个现在看起来可怜兮兮的人鱼一个渺茫的承诺。

“有安吉拉来照顾你,你的伤势在我回来之前就能好转了。”

“你要我去海里等你吗?”他笑了,“我相信齐格勒医生的人美心善和仁心仁术——不过,你不怕我会忘了你?”

“你会吗?”

“当然不会。”他想都没想,立刻回答,“因为我会像其他的人鱼一样,把你从船上拖下来,然后拉到海底去。”

“难不成你也想给我生孩子。”

“我会像其他的同族姑娘们一样,教育他们说他们的父亲是个十足的混蛋。”麦克雷似乎是想了这个包袱很久,开始笑着打趣。

“这其中‘父亲’这个单词——必须包括你。”莱耶斯常年绷紧的脸上露出了少有的笑容。但这两阵笑声过了之后,屋子中就陷入了一片静寂。

“我知道你不想我走。”

“我没有,我可没人类女孩那么幼稚。”麦克雷立刻否认了莱耶斯的猜想把眉毛紧紧地皱了起来,“你是军人,你也并没有留下来的理由。”

“我没有理由?”

“这儿没住着你的女儿,你没有借口。”麦克雷一口气说了很多,“……也许不是女儿,反正你没法像你们最高的领袖提条件,你即使是有家室也无法抽身,因为提不出那种昏庸的借口。你没有恋人,情人,或者至少看上去比较合适让你留下来的妓女——你没有妻子,对吧?”

无法用任何常人情感衡量的莱耶斯,似乎只是对人间感情不太能理解,无所牵挂的杀手才能无懈可击,这是人鱼族放弃了记忆的原因,这也许也是他能和莫里森和老阿玛莉站在这个组织顶端的原因——也不尽然。像阿玛莉那样,能在红尘有亲缘牵挂的人却还成为传奇的只是沧海一粟,而她现在也随着她女儿的杳无音讯悄然过世。

“是的。我没有妻子,妓女也没有。”莱耶斯坦言道,“但是,杰西,我会因为你,与这片土地分别的时候,我会有一丝不舍。”

人鱼明显是被这番话所惊讶到了,但却不说一些显得有些拘谨的话,只是把脑袋整个扎进水里,叨念着一些类似于“操你妈的”之类的优美的单词,然而最后他把脑袋从水里抽了出来,满脸带着街头痞子通常有的表情。

“……操你的莱耶斯,你大可以早点说的,直说你爱上我了!”

 

史诗性的事件。人鱼和人类的交合并不算什么新鲜事。但是他们两方都在陆地上,这是史无前例的。人鱼和人类的交合的确不算什么新鲜事,但是他们没有一方是为了繁殖,这更是史无前例的。这真的不算什么异闻录,许多地方的新闻和怪谈都有记载这一点,但是他们两方都是雄性。

在一切尚未开始前,他的体质让莱耶斯无需在表面功夫上做太多花样,一切顺遂。麦克雷的身体不像人类会被欲壑难填烧得热烫。上帝诅咒这个种族,诅咒他们之中的每一位都拥有与俊朗俏丽的人类并无两样的上半身,却赋予他们畸形恐怖,刚强锋利的鱼尾,他们住在深海却禁止面世,无处可寻除繁殖之外的爱情。即便瞒天过海拥有了似人的双足,滑溜溜湿漉漉的耳鳍和那软麻的双脚仍旧能出卖他们。他们的的身体每一寸都继承海的冰冷,仁慈的美德,却又让上帝忘了给予他们冰封的心。如同红热的钢铁深入冷冷的水潭,却浇不熄那不灭的欲火,却发生剧烈的化学反应,让他们难舍难分。

他唤他的名字,有时叫长官,后来就改口叫莱耶斯。他亲吻他的脖颈,下颌,脸颊,唯独遗忘了嘴唇。大抵总得给这个素日冷面宛如魔鬼一样的人一点反映的时间,承认爱已经实属不易,要主动去说爱,主动去亲吻,还需要很长的时间。但是人的一生有多久,足够让他暂且从过去的记忆中抽身吗?足够让那些根深蒂固的痛苦与日久天长形成的冷漠,从他的心中慢慢拔除吗?

人正因为未来未知,过去不可改变,现在却又无力掌控,才会对未来抱有奢望,对过去捶胸顿足,现在心存幻想,流荡在这世界中的众生都只有接受了这一点,才能慢慢地去把控自己的命运。越是妄图掌控一切,染指未来的人,等待着他的明天就越发绝望。可是,当世界满是疮痍的时候,哪怕是扎根在尘埃中安于现状的人也同样会遭灭顶之灾,这是株连,是命运,是对懦弱地跟在命运步伐之后的人,妄想能平安度日的惩罚。

所以这个世界会如此的混乱不堪,他们所处的城市是这样的混乱不堪,一年后,一百年后,一千年后,无数的国王更替换代,王朝覆灭又更迭,都不会改变这样残忍的现状。去追求自己所求之物的人为自己的贪婪堕入地狱,安稳卑微的人又会随着洪流被吞噬致死。他们常为一场出海航行而举行从街边到屋内几层楼的宴会,他们醉生梦死,因为害怕明日的到来,因为痛恨过去,痛恨受天支配的绝望,痛恨召之即来的疾病。

爱与不爱的确成了一件值得抉择的事情。

“莱耶斯。”

他沉默,因为这是日后再想起来很可能就成为了意外和羞愧的苟且的一件事——但是,他用眼神示意人鱼继续向下说。

他气若游丝,但并没有影响主旨:“亲亲我。”不等他反应,他的杰西自己贴了上去,浮于表面的亲昵动作,只在他的唇表上游走,凉丝丝的,只带来他一点儿属于自己的体温。人鱼那双禁忌的腿温度本身很低,他拥着人鱼,感觉抱着一块炭火与冰的结合体,一半属于人类,一半仍旧属于大海。他亲吻着这喘息的神秘的生物,后者给予了相当激烈的回应,这让那条人鱼如获至宝,一直呼唤他的名字,人鱼的声音低哑带沙,没有唱歌的嗓音,却载满了恋爱中的情人特有的甜蜜,他搜刮着脑海里极限的情话,文艺复兴的诗歌,伟大编剧的情话,他搜罗所有拐弯抹角的赞美情人的话去断断续续地叫着他,最后仍旧绕到了我爱你。

“没有人总是把我爱你挂在嘴边上,杰西。”他的语气却比平时说话时柔和了很多。

“我也没有‘总是’——嗯…只是这一次……啊,仅仅是,这一次——日后我要是不幸把这段记忆忘了……呃哼——也,也许你说的话…!我,我就会想起来……唔…”

“没那么简单的吧。”他揉弄了两下人鱼的头发,“你们是奇异的种族,但这不代表任何剧情发展都会像童话一样。”

他身下的人闻言闭上了嘴巴,躺在他素日不习惯的床铺上,甚至控制不住来不及吞咽的涎液,这冲击的频率,太大也太强烈了。皮肤因为汗水的流淌湿了又干,又再度变湿,暴露在空气而非浸泡在海水里的双腿经久不息地滴淌着黏滑的液体,湿到整个臀部,深入到难以见光的部位,让他不免感到有些难堪。

情欲上头总容易做出会令人后悔的事情,姑娘们会用金币和鲜花甚至比自己年轻漂亮的肉体去考验自己的恋人,然而感情在利益面前总是经不起考验——可他总想在上头的时候不住地确认他是否尽兴,是否真的爱自己,他就是控制不住,还好这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只是让人觉得他有些吵闹而已。麦克雷觉得现在囚禁着自己灵魂如坠炼狱一样的折磨,是对他前半生对一切感情嗤之以鼻的报应,而莱耶斯心知肚明的是,天使的诅咒也应验,诅咒将他们两个缠紧了,快要绞死了……

对于人鱼近乎于偏执的,毫无安全感的,带着欲泣腔调的呼唤,莱耶斯做出了最温柔,也是最简约的选择。

“我在这。”他怀抱着被情热感染攀至巅峰而啜泣的人鱼,低声地回答道。

“啊——可你……你!总——唔嗯,总会,离开…”他神志不清地哼哼着,“你总会离开……也许…”怀里的人鱼眨了眨眼睛,疲惫悲伤地看着他的情人。

“我也会回来,况且是——一定会回来。”他说道,尽可能地坚定,尽可能地消除自己内心那一分尚存的疑虑,他抚慰着人鱼不安的心,“我会回来。”

承诺和爱恋都是虚无的东西,人不能把这些当做精神的支柱,但并不是意味着就要将他们从生活中摒弃。莱耶斯想,在过去,他从未心动过是一回事,那种病态的禁欲主义,又是另一回事了。说尽了所有温情话语的莱耶斯,终究没能留下来陪他一晚——时间并不算多,可是他甚至等不及外面这场长夜走到尽头。他的人鱼好不容易以人类的形态睡在床上,他的伤会有齐格勒来负责料理治好,待到一切妥当,他的暗影号将扬帆起航。

于是在黑夜未完而黎明将至的时候,莱耶斯又一次离开了这个被疾病和绝望肆虐的宗教小城。


【人鱼AU】Relief 第一部分

没有什么很正经意义上的车,打打擦边球。

好不容易决定写一次正剧出来。

略长,一万字以上,未完

天使姐姐出场戏份比较多,后期戏更多,也许会被误解成暧昧不清的医患组,介意慎点

主R麦,副双飞,避雷。

OOC。

谢谢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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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不清楚了,这也许是海边的,或者是内陆的一个修道院里发生的故事。这个沿海的大港湾穿着深蓝色或棕黑色薄布修女裙的女性身影从晨到昏络绎不绝,恐怕一条街上,就有十个玛利亚,八个特蕾莎,四个约安娜,只用sister来称呼的话,街上一半的蓝褐黑色身影都要齐刷刷地转过头,露出她们或枯槁或仁慈的笑容来应你。不过要说起比较特别的那一位,恐怕还得是在神明面前被放肆地叫作天使的齐格勒大修女。

据说这位修女遁入空门之前,也就是在那白沿蓝底的大罩子扣在头顶藏起了她微鬈的金色秀发,不修身的大袍子掩盖了她曼妙俏丽的身型,一双如海天交界处般纯粹的蓝眼眸还没有整天略显无聊地忽闪着教士戒律之前——品德上也并不检点,甚至没有资格接受洗礼。

这样子的说法,并不是诬陷这样善良美丽的的妙人儿虽一心向神却与街边廉价的娼妓没什么区别,只是为背后嚼舌根的人稍微鸣两声不平——那些关于她过去的窃窃私语也并不是空穴来风。她完美地继承了巫医老齐格勒的古怪,用她的话来说,"医生",谁会相信这个疫病能卷走半个国家的时代会有这样奇妙的职业。

她还不如她已故的父亲。一个老姑娘,整天在塞满了奇形文字的书屋里转圈儿却迟迟不嫁,这和一个老光棍的意义大不同,一个老男人是光棍,流氓,乞丐,骗子,这都没什么干系,如果是一个女人,哪怕她品德高尚,行事作风不落俗就是她的原罪。一个年近三十了还没有生育的女人却次次能妙手回春,尽管她是本地大部分人的救命恩人,却仍旧没能让所有人买账,她的出格可触动了本地政府驻兵那脆弱得有些微妙的神经。

而被逮捕时呢,您瞧瞧,就连搪塞卫兵的说辞都和她父亲一样:我不是个巫师,我是医生!但是这话也理所应当的没传入任何人的耳朵里去,大家都等着看绞刑架或久违的焚烧魔女仪式,残酷又热闹,火光冲天好像过节——另一方面,大部分人也真正的惧怕齐格勒奇迹般的力量。任何人都如此,因为在民智未开的地方,谁也不知道她是不是个真正的魔女,没人敢澄清,最善良的人也不过是闭目掩耳,或者选择在行刑日去送送路不进刑场罢了。

谈到这里,就不得不说说经常停泊在这个地方的大型海军船队"先锋号"。齐格勒被押赴刑场之前的一天,整个队伍除了船长指挥的那艘外最大的船只正好早了一天满载胜利地归来——暗影?好像是叫这么个名字。它的船长——在整个船队里任职二把手的加布里尔·莱耶斯,正好撞见了这件事。

彼时,新的国王已经上台了。魔女猎杀这件事,应当被认为是荒谬的。齐格勒真是可怜又倒霉,不过是旧制度顽固地扒住新风潮尾巴的牺牲品,莱耶斯心知肚明,无辜女性又因为欲加之罪丧命后国王会是怎样的震怒——快速颁布法律,传到每个公民的耳朵里,从此就再也不会有任何魔女死去,而齐格勒很不幸地是最后一个。

其实莱耶斯并不像他们的总指挥官船长莫里森一样悲天悯人,在兵荒马乱,人民尚且目不识丁的时代,若不像他们船上少有的女性参谋阿玛丽那样有胆识和能力,想要不束手束脚地孤身一人做出一番事业是难上加难的。出海带女人会受诅咒?从莫里森那儿就不信这个邪。对峙的海盗还在张牙舞爪地喊话要船员们发炮,安娜·阿玛莉军官蹲在暗处一镖就把他送上了西天。这位埃及的夫人是如此谦虚,这样光荣的事情,一辈子从不吹嘘实在是太难了。尽管如此,这件事在一代一代的年轻船员中,口口相传成为海上闻风丧胆的奇闻录。这莫非是说舆论的力量比枪炮更可怖?自那之后海盗们看到了先锋号的旗子,总是刹那间就消失在海平线处,连帆影都不剩下。

莱耶斯总有些幻想,幻想这世界上的超自然生物,不该只有那吸血的恶鬼一种。就连那些有限的吸血鬼故事,也是杰哈德伯爵讲给他听的,还比想象中的无趣。毋庸置疑他是偶尔跟着出海的蹩脚水手,书写航海日志和蹲下狙击才是主业,该隶属于陆地上吸血鬼猎人协会的一支,而婚姻终于让不安分的勇敢小伙漂泊无定的日子变得越来越少,出海回来总能听到又猎杀了吸血鬼的捷报。

巫术是绝对存在的。但是把医生误会成魔女,纯属胡说八道。他的身份让他一路畅通无阻地见到了安吉拉,此时安吉拉正在用偷带进来的锋利的手术刀在潮湿坚硬的监狱石墙上刻着奇怪的文字,搞得莱耶斯差点忘了自己没在一座巍峨的哥特式高塔监狱里,而不是现在身处的这深埋地下疏于修缮给犯人蜗居的巢穴。她好像已经预知到这里马上就要上演一出令人痛彻心扉的悲剧一样,而她就是那女主角。

“你在干什么?”他问道,“这是什么文字?”

“Helden sterben nicht——我家乡的语言。”金发的女人喃喃道,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这句话意味着英雄是永不消亡的。”

用小刀在布满厚重青苔的石头上刮出来H这个字母的工程量之大,好像能立刻叫受了些饥饿和拷打折磨的齐格勒消瘦一圈。

“你用你的‘巫术’……救过几个人?”

“我是个医生。”她执拗地重复道。

“好吧,医生。”莱耶斯自知不承认这一点就肯定得不到安吉拉的下一次回应,“你创造过多少次奇迹?”

“我不记得了。”安吉拉云淡风轻地回答。

莱耶斯并不在意付几个金币把这个女人救出来,她对先锋联盟也很有用。虽然买卖一个人为他物化标价在我们今天看来是全然不厚道,甚至十分出格触犯法律的事情,但在当时安吉拉能否抵得上十枚金币真的不好说。如果是专程找茬要看魔女猎杀残酷过程的官兵,用这些钱都可以光明正大地去娶妻把她慢慢折磨致死,如果是借机淫乐,安吉拉就更抵不过十枚金币能买到的那些以复数计的青春肉体的魅力了。这事实固然令人发火,却也是幸事。

总之,能有今日修道院里的嬷嬷齐格勒,全要拜莱耶斯所赐。

但十年之后的一个多事之秋,大陆上闹起了瘟疫。

这些事儿意味什么?大概是意味着,莱耶斯不再是对面船上喊话挑衅默默点火大炮开兮轰他娘的年轻气盛之人,伯爵夫人化了吸血鬼咬死了杰拉德后被海盗招去做猎手——差不多是法芮尔·阿玛莉身为民兵的头领,却无端蒸发在世界上的第四个年头,她的母亲,传奇安娜·阿玛莉被吸血鬼拉克瓦夫人打中了眼睛隐退江湖的第六个年头——当然,当然,还有本来是卧底在教堂却无奈假戏真做变成修女的,为埃及的女战士守着匪夷所思的寡,三十五岁还未嫁。

其实一句简单的物是人非就能概括这些形形色色的故事。祸不单行,好像世界纷争悲剧的缩影兜兜转转地就在先锋号上绕着圈子扩散开了。

最后一次见到法芮尔时,安吉拉和她上演了一场活脱脱的歌剧大作:

“法拉,我是一个修女,而你是受人尊敬的战士”

“不,安吉拉,你不是真正的修女,可我们都是捍卫这世界安宁的真正战士,我们属于同一个地方——!”

……之类的,就像在几百年以后才会放在图书馆里的,用牛皮包书印着烫金文字的名著书籍里才会出现的话。

实话说齐格勒也曾经为自己的犹豫不决而后悔,然而事情落成这般境地,生者依旧要坚强。如今她只能淡然地用书信体写着日记聊以自慰。日记的前端把亲爱的日记替换成亲爱的法芮尔,事情发展到这步,再无后续与结局。安吉拉是一心执拗地在用青春凭吊那个埃及女孩,虽然她们相识相爱的时候本来青春年华就已经所剩无几了。

来祷告的信徒近来人数增多了不少。也许这该归咎于秋收已经进入尾声,人们差不多该进入一年中最闲逸的时候了,以至于这两天安吉拉时常觉得大修女的工作令人焦头烂额的。大部分人是慕着这个偶尔创造奇迹的医生大名而来,肯定不是真心地热爱上帝。

不要担心齐格勒已经被宗教洗礼成一个完完全全的木偶,她仍旧是那个在监狱墙壁上刻写不朽的那个齐格勒医生,只是现在,她兼任着圣徒的职责,这并不矛盾。常常有患了内陆绝症的人来这儿临时抱佛脚。也许他们是异教徒,或脏得被教会拒之门外,齐格勒也会悄悄地,努力去拯救他们一次。因为医学条件是那么落后,在这个醉生梦死的时代,好像受死神召唤而去是唯一的死法。

 

“亲爱的法拉,修女和过去的医生一样是个受累不讨好的差事。就算他们的病在我的诊断下奇迹般地好起来,这群人也并不能意识到是科学救了他们而非神迹。他们只觉得是自己的病体得到了上帝的垂青。如果我是上帝,我得要耗费时间去救一个短了条腿,还疯疯傻傻的门外汉,一秒钟都嫌多,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就没人想得明白呢?”

——

“我警告过你多少次了,莱耶斯,不要悄悄潜入这里翻大修女的日记。”

“我也反复说过它早就不是秘密了,我无非是看看一个修女又在做什么叛神的出格事情了。”莱耶斯抬起头来,为了凸显自己对安吉拉还保有的尊重,他放下了手中那如同圣经一般小而厚重的黑外皮笔记本,“还以确认我没有遗漏掉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

“那么结果如何?”

“老样子,没变化。”他说道,“开头仍旧是相同的开头,不过落款是医生齐格勒变成了大修女齐格勒。”

 “上帝的谬误吧。”安吉拉的脸色沉重,叹了口气。

“……我知道可没人逼着你钻研医术。”莱耶斯说,“你爱死钻研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了,快被当女巫送到绞架上,都恨不得能解剖将要被烧焦的自己。”

“你这样取笑我,等着吧莱耶斯。”安吉拉纤细苍白的手指拨弄了几下藏在修女雪白帽沿下的金色鬈发,“说这样的话,将来恐怕有一天,你也会因为热爱某样不属于这个世俗的东西被送到绞刑架上去。”

但她的表情没有显现出愤怒的轮廓,仍然浅浅地笑着,相反的与她做祷告时候的祥和姿态没有两样,身形像一只月光湖里通身雪白的小天鹅。她白皙的皮肤不显病弱,鼻翼微微扇动着,饱满的双颊显现出健康的绯红,此刻,她玩笑般地对莱耶斯下了个小小的诅咒,不过任谁也没法把这样的女子和恶毒的巫婆扯到一块儿去。

“…老天。我可希望那天快点来呢。”

莱耶斯不以为然。除非有一天人类不再需要战争,而且突发奇想把所有热爱战斗的人都绞死,那么才是莱耶斯的死期将至。不过如果真能这样死去的话,安吉拉的诅咒反而像是个祝福。

当然,有万分之一的概率上帝能听到,那也不能说它不会发生,诅咒就这样应验了。基于暗影号的特殊性,在国王监管范围之外的航行并不在少数。它可能是船队里最接近海上流氓的一艘船只。在安吉拉说完这句话若干天之后,他就踏上了一条未知的路途。

这和徒步前往尼泊尔朝圣的虔诚教徒,或是去埃及探寻法老秘密的年轻冒险者所做的都不同。虽然同样是不经思考威胁生命的举动,但驶进这片陌生的海域并非出于他本愿。那个违抗命令自以为是的舵手,为此受到了几颗牙齿落入海中的惩罚,但就算把他的整个牙床掰下来扔了喂鲨鱼也不能救任何人出去。可以确定的一点是——每个人被陌生海域的暗礁漩涡迷影已经折磨够了,现在人人都在渴盼着陆地,尽管那上面总是忘记该为漂泊无依的水手提供一个温暖的巢穴。

莱耶斯在冰冷的海风中打起瞌睡的时候,在朦胧的意识之外听到了“长官,您醒一醒”“长官,有只人鱼跟着我们呢”“长官,这里好像有鱼群,不太妙”之类的话。

于是他猛地坐了起来,这不仅是多年身为军人的本能,更多的是对超自然能力的惊奇与危及生命时自然就会弹跳起来的条件反射。于是莱耶斯往船下望去,的确有一只人鱼——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上半身是人,下半身通体包裹着赤红的鳞片,鱼尾哗啦哗啦地拍打着海面。可是,莱耶斯想道,望远镜里的样子好像是雄性啊?而且不是容貌姣好阴柔的男性。

可是这好像不是海的女儿啊——

这是海的儿子都只能说是牵强,这是海的二舅爷吧?

“继续航行,找回去的路,不要理会它——”莱耶斯想了想,又补充上一句,“如果你们确保能抓到他,就跟着他,但是速度要快,不要再生枝了。”

在获得了肯定的答复之后,莱耶斯一夜未眠。

这就好像我们人类都知道,世界上某个冰天雪地的角落有四腿纤长的兔,或有白色蹒跚的熊,这基本是小孩们传颂的科普知识。但真正在野外见过的人就屈指可数。而见过的人也不一定是被神选中的人,生活在爱斯基摩,基本每天都与这些动物为伴,但生活在非洲,你连白熊的脚印都不会见到。

这就是美人鱼在现今社会里的地位。

而且这是航海,对于传说大家几乎都有所耳闻,所以没有人抓着不放地惊呼。那人鱼也绝非傻瓜,似乎有鹰一样锐利的眼神。发现莱耶斯正盯着他看时,便悄无声息地在水里消失,船员们很快又将注意力转移到他们“即将遇难,孤苦无依”的无尽恐惧上来。

幸运的是,过了大概几十个小时之后,他们终于迷途知返。

在看见遥远的一片绿地时,船上的水手们差点相拥着喜极而泣,起初莱耶斯还以为那是远方的海市蜃楼,不过没关系了,毕竟远离陆地时看见的每一寸灯火都像家,莱耶斯觉得那最远处参差不齐的彩色色块让他想起了安吉拉在的那教堂里的玻璃。

此刻夜色降临,薄雾笼罩了整个海域,海风又由清爽变成了杀人般的刺骨,要下暴风雨了。老天庇佑,莱耶斯抬头看着密布着浑浊气息的夜空,一颗星星也没有,不要紧——只要那熟悉的陆地轮廓,别在驶近后被夜雾吞没消失,让一切都落得一场空——那样的话这艘船上意志再坚若磐石的船员都会泄气哭丧着脸等死的。

最深入人心的恐惧来自于希望之后立刻坠入冰窖的绝望,莱耶斯不是不知道这些。

“长官,不是幻觉,我们就要抵达陆地了,但是海里有鲨鱼。”一个船员嚷道,“有三只。”

“不用太着急。”莱耶斯说道,“抛锚的时候注意一些我们自己的安全就比什么都强。”

“但是那条人鱼也跟上来了。”另一个船员说道,“他会被鲨鱼吃了的。”

“在大海里鲨鱼的数量可比人鱼的数量多太多了。”莱耶斯眼皮也没抬,“这华而不实的种族如果真的这么没用,那也是海的物竞天择,我们无权干涉这一切。在靠岸的时候小心才是你们的职责。”

然而海洋里却翻搅起了血红色的泡沫,白色的浪花染成了一种很恶心的粉红色,但不是花朵的粉红色,也不是少女内衬的粉红色,这粉红色让莱耶斯想起了和莫里森在陆地上执行任务用枪子儿炸裂谁的脑袋时,猛地爆喷出来的那种颜色。

那种玩意儿我们俗称脑浆。

一只最弱的鲨鱼被人鱼锋利的尾鳍划破了,这种残暴的生物闻到血就会狂躁,于是它们开始相残。那只人鱼出手稳准,扑到它们身上出击的那一秒起,莱耶斯感觉它面前的生物就不再会动弹,像被鱼叉插中地痉挛了一下静了几秒,才继续它们的战斗。他猜这可能是人鱼什么聪明的小媚术之类的,说不定他们之中最厉害的,还能唱两句歌把整条船送进坟墓。这场小型战争离他们太远,看上去胜负已分了。不过照这样打,在十分钟内就会有成群嗜血的生物赶来参与这场混战屠杀,于是他下了命令。

“加速前进,赶紧抛锚,离这片浑水远一点。”

然而让莱耶斯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暂时没有更多凶猛的鱼类赶来,不过其中一条鱼似乎对那个已经成了半副白骨的同类不感兴趣了。它调转方向对着人鱼袭来,但却没有咬死他吞吃下去,而是猛地一甩,甩到了一个哪怕轻摸一下石刺都很锋利的暗礁上。这样人鱼就没有余力进行反抗了。他被甩到尖利的石头上后,额头迸出了肉眼可见的鲜血。而此时船离陆地已经很近了,人鱼翻了个身从那把他划伤的凶器上下来,忍痛拖着受伤的身体一路追逐莱耶斯开得飞速的船。

“长官,他在追我们呢,鲜血拖了一路。”

“真他妈的难以置信。”莱耶斯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如此狂躁,“我是说,后面还有几条鱼?”

“只有一条。”

“考虑救他,把船速稍微放慢。”

然而做出这样的决定,显然是莱耶斯还不够了解海底里那些稀奇古怪的种族。也许是船员七拼八凑的土语英语影响了他的用词,也许是他的知识所限尚未了解那把人鱼拍来甩去的恶徒姓甚名谁,但鲨鱼应该是速战速决的,绝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仗着自己的速度优势在折磨猎物的举动,人鱼也不是好惹的,他很轻松地就在那条杀人凶手粗韧坚硬的背上划出一大道狰狞的伤口,翻出更多的血浆。但人鱼还没来得及得意就被奄奄一息的鱼一口咬住了左手,生生在这种情况下被甩了出去,左手还衔在鱼的口中,而人鱼却飞向了另一端,断肢上喷涌出所有船员都叹服的鲜血,镶嵌着白森森的骨头茬子,被那剃刀一样的利齿齐刷刷地截断了。

幸好这场战争结束在了离陆地不远的地方,人鱼挣扎了几下,就沉了下去。

 

莱耶斯大概会在这几天前后回来,安吉拉几天都没敢出门,生怕错过一位伟大战士凯旋的场面——不是的。其实是害怕濒临死亡的莱耶斯满身鲜血地被抬到教堂里却无人救治。每一次莱耶斯从海上回到陆地后,都会有天翻地覆的区别,这一次也不例外。安吉拉想,一定得把在流行奇怪疫病的事儿告诉莱耶斯。

“亲爱的法拉:收获祭一过挤在教会里的人就越来越多了,早晨时来的多数是商人来感谢天赐好收成,这好像一年四季都有,晚间总是有流浪汉讨饭,这也不是新鲜事,但最近,只是最近!无论什么时候都有瘦骨嶙峋的人争先恐后地挤进来。

让我注意的是,神父把越来越多的人提早地赶出去清空教堂,他乐善好施的形象也许快要扮演不下去了,好吧,慈善机构也很贫穷,这个时代,我都明白,可还有很多谜一样的事儿,叫我不得不胡乱猜测。那些病怏怏发着热的人,还有赤裸着身体的孩子身体上玫瑰色的伤痕,都总叫我起疑。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它也总能引起教徒们的暴动和恐慌。

无论那是什么!我还不知道圣教徒在上帝面前能表现的如此惴惴不安,真叫我丢脸。”

她尽力地在书写里强撑着冷静,却无法拒绝那种直觉给予她渗透到灵魂里钻心的恐惧。场面远远没有寥寥数字讲得那样简单,牧师非常慈悲为怀,打开大门让发热病的人涌入祈求上帝,却差点被神父跟着病人一同撵出去——这是教堂头一次向外轰走哭泣的信徒。发臭的腐尸或活生生的病人,土方子药水,科学手术已经让她见怪不怪,偏巧只有这一次招来她如此的厌恶和恐惧。

已经做了大修女,但安吉拉想:我还是医生!至少曾经是。我不应忌惮病人。尽管如此,令人震悚的感觉还是冷冷地在血管里蔓延,在室温不高,笼罩在夜色下只有烛影的教会大厅里,这种想法像蛀虫一样侵蚀了她的脑海。

她知道这样的念头简直是在发疯,却退却不了凝重的神色。即使那本书没被任何人染指过,还是令人觉得好像在书写“玫瑰色的伤痕”“病怏怏的”“瘦骨嶙峋的”等描述那些病人的词汇时,就要被病毒感染了一样。安吉拉感觉有种恐惧由笔尖到手掌爬到全身,传来一阵抵触的感觉,让人恨不得把那本无辜的书和那支无辜的笔都扔到火炉里去。

响起来的敲门声让她身躯惶惶地颤了一下,她才从不理智的浪潮中被搡出。

“医生,你该管管这事。”

莱耶斯牵着一个下半身湿黏黏地拖着红色鱼尾的人——鱼。人鱼的右臂鲜血淋漓,看起来做了简单的包扎,但如此的伤势只做简单包扎是绝对行不通的。然而先锋号的大副好像一点也不慌张,身为受害者的人鱼似乎比他还淡定。因为失血而不断迷离的双眼,还不忘了对视野里朦胧的金色倩影抛个媚眼。

“我的上帝啊。”安吉拉惊呼道,疑似流行病给予她的担忧立刻被视觉冲击激得烟消云散。不知道该惊叹“莱耶斯,你从哪捡到了人鱼”,“人鱼这种东西竟然真的存在不是传说”,“为什么他一条人鱼伤成了陆地上出车祸的样子”,“你们两个怎么都那么淡定啊他的手已经断了哎教堂的地毯上已经满是鲜血了”,还是“为什么来找我我又不是兽医”。

 

人鱼的名字是杰西·麦克雷。一个他自己觉得很帅,然而拆开来看是陆地上通常形容牛贩子的姓氏,和一个显得雄雌莫辩的名字。

等他伤好了——是做好这个人类气息十足的假臂之后,还不能算他全身那些被礁石划得斑斑点点的伤痕,莱耶斯相信拖着这么沉的东西游泳一定是个极大的障碍,不过他也说不好是机械臂重还是这位罕见的雄人鱼沾了水的一团棕色胸毛重。不知道美人鱼们是不是大部分都是女性,这份人类的东西会不会让他在族群里受到孤立?于是先锋号上经常有个小船舱弥漫着带着鱼腥味儿的惨叫,莱耶斯有些戒备这个传说里危险的种族,又对它带着一定的好奇。所以偶尔他会拉拉人鱼敏感的尾鳍,力气不留意就会过火。

当船上响起了一声“啊啊啊疼!——操你妈的,都说了我他妈是真的!”并且喷出一大串海盗才会挂在嘴边的俚语词汇之时,莱耶斯知道这个显得自己目光短浅又愚昧无知的行为该画句号了。于是他给异族的病号猛的一拳,麦克雷泄气地揉着脑袋闭上了嘴。

“放尊重点儿,别学着海盗说话。讲讲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们的船?”

“因为你们的桅杆旁边挂着一顶帽子,我觉得很帅。”

真是听起来像瞎扯淡的实话。

“那帽子也没什么用,送给你也可以——不过送给你有什么用?你在海里又戴不了。”莱耶斯为人鱼显露出来的粗神经感到头痛,“你说你是人鱼,那你会唱歌?”

“我不会。”麦克雷诚实地回答道。

“别刻意瞒着什么。我想你总得会两手。”

想到人鱼那天与三条海中的恶徒搏斗时的场景,莱耶斯坚定了在他面前是个深藏不露的贵族高手的猜测,尽管这位他臆想中的高手在他负重伤从海里被捞上来之后状态惨烈奄奄一息,尽管这位高手一恢复意识之后竟然疼得在船舱里哭了出来。然而当麦克雷亮开嗓子唱了几句不知道从哪个地方的牛仔的嘴里学来的西部歌曲之后,莱耶斯几乎是冲上去掐着他的脖子让他放弃了唱歌。

“可是我还没唱完。”

“用不着唱完了。”莱耶斯面色铁青。

安吉拉在为那个牺牲的女兵写日记时,用了太多华丽过头的辞藻把这件事包裹成了一个知情人都不见得认得出来故事梗概原型是谁的童话,什么命运的邂逅,她把这粉饰得也太好看太浪漫了些。莱耶斯深知人鱼这种东西绝非善类,他收留下这家伙也是因为这家伙有一种原始的弑杀冲动——如果他在遭遇战时不去搏斗,以他的速度选择逃逸,现在这条人鱼已经魂归九泉了。

“你怎么跟小阿玛莉说这些事的。”莱耶斯连眼皮也不抬地把各种阅后即焚的文件丢到壁炉里,“怎么跟她的灵魂解释这不是海的女儿的故事?”

“当然没有美化那么多,你可还真有脸去比较。那个故事可是小美人鱼救了王子,现在是个老王八蛋救了个小王八蛋,我只是为了能让她觉得这故事暖心一点,等她回来,她看到真相,也会赞同我现在的说法。”

安吉拉还穿着修女服,锋利的伶牙俐齿却一直没停止的意思。

“你的慈悲为怀呢,修女?”

“让我弄丢了。”安吉拉不以为然地答道。

总之,这一条重得惊人的鱼就寄住在了守望先锋的驻地,一过就是风平浪静的两个月。由于修道院里太多的女孩子都会害怕这种畸形的超自然奇特生物,而他明显不符合造物主的长相还会引起宗教上的骚动,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他顺理成章地被安排在了暗影老巢。无需担心军事机密的泄露,因为这位好似狼人混血一样的人鱼也去不成别的地方。且不说浑身的伤痕有没有限制他的出行,人鱼搁浅在土地上,大概会像每个沿海城市市场上贱价卖的咸鱼干一样凄惨地死去。

然而,莱耶斯叕意料错了。

长话短说,有一天当他看到那个池子里的水差不多都被扑腾干净了,麦克雷以从三百六十度全景观看的角度都显得很龌龊的姿势倒在池子边气若游丝地寻求帮助的时候,莱耶斯发现他的人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长得和麦克雷很像的赤裸身体的狼人。

“你他妈的怎么竟然有他妈的和人类一样的腿?”他没注意也没克制自己连用了两个“他妈的”……他想主是不会在意这些事的。

“因为我碰到陆地就会生出腿来,操你的……莱耶斯,把我送回水里去。”麦克雷的脸压在地上,气愤得口齿不清地咕哝道。

“这让你折腾的哪还有水,你他妈一个人关在屋里那么兴奋做什么?”莱耶斯拉着人鱼的其中一只腿拖到里屋去,不意外地听见后者委屈地骂着“操你的莱耶斯”的声音,“从这儿离海有三条街那么远,已经没有水了。”

“因为我想着时间差不多了。这屋子里好像没有时钟,但是基本上每天这个时候都能见到你了,这让我很高兴——差不多吧,人鱼的生物钟一向比人类充满错觉的大脑精确,这也触犯了人类的法律吗?”

“看我来了很高兴。”莱耶斯还没意识到话锋的不对,把他拎到了他自己的房间,“你是对这两个月来见到我就让我时不时地揍你一拳的感觉上了瘾吗?”

“也许吧,因为我知道长官一定不会下狠手揍我。”麦克雷对着翻找衣柜的莱耶斯说道,但当他看到黑着脸扭过头来的莱耶斯时,立刻闭上了嘴巴。

“给,把衣服穿上。”

莱耶斯只是觉得一个成年男性这样走着无论如何不雅观,最主要的是丢的是自己的脸。把他扔到床上——略过人鱼关于许多“这是什么还不如河床”以及“我不喜欢这种又软又硬的感觉”的废话。

真是把人类的风俗学得一塌糊涂。

“既然你有腿,那么干嘛不用?”

“我走不了,不会。根本就没法正常用力——不如说,我生下来就没用过这东西。”

麦克雷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由尾巴分开的双腿上罩了一层奇怪的薄膜,就像泡得浮肿的肉上能像纸一样撕开的皮肤那样,远看又像覆盖着的轻柔的薄纱。它又软又黏,但它一接触到莱耶斯手掌的体温,就消失得荡然无存,残骸在他的手心里形成一汪水,淌得到处都是。他的手指无意间滑过人鱼的臀缝,那层柔软脆弱的壁垒随即剥离开来,在他的手指和人鱼的腿根之间流得湿漉漉的,莱耶斯不停地搓揉随着自己指甲盖上不住滴流滑落的奇怪汁液,而那些液体非常配合地发出了让人浮想联翩的轻啪声。

这个种族优势也太色情了。

“既然你们这个种族根本用不到腿,为什么还要进化出来?”

“这我怎么知道。”麦克雷笑了,“鱼尾不方便,所以我想,这就是为了和异族的人做爱用的。”

“多余的功能。”莱耶斯面无波澜,心里无形的弦像电锯杀人狂卷入竖琴专场音乐会一样震耳欲聋地依次断裂了。

“加比。”麦克雷嘴角流露出不易被察觉的得意,好像为自己读出莱耶斯的心声而沾沾自喜,“现在我跟你说人鱼会蛊惑人类,你相信吗?”

“别动歪脑筋。”莱耶斯产生了一丝警觉,“我会在你干坏事之前把你的头打爆。”

人鱼沉默了一阵儿。

“你想过吗,莱耶斯?”

“想过什么?”

“如果……”

他本来想说也许人类陆地上的战争会不会有一天也终能迎来战火平息之日,海上的话,也许那群贪婪的家伙不会再专注于掠夺,可是有没有可能会迎来那么一天?连他自己都不相信有可能。海底千奇百怪的生物就为微不足道的权力厮杀了多久,而他没法拒绝的是,美丽的港湾总是要用鲜血换来的,很不幸他就是那热爱纷争的一员,血里蕴含的冲动,连抑制都无法抑制,他更不能盼着与他似为同路人的莱耶斯终有一日会选择安定下来。

想要互相都带着危险的因子却安宁下来共度一生,这可能吗?

“如果我只对你一个人下咒呢?”他改了改措辞,用他能压到的最甜蜜的声音说着。

莱耶斯并不是死脑筋,他读出了这句话的意思。

“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TBC


阅读提醒:


出现CP:暗影师徒(没什么攻受倾向)


拉克瓦夫妇,双飞组,光影组(均无明显攻受CP倾向)


BGM-阳炎project里死神代码那一首 
由于原作是个结婚生子的故事 所以有删减和适当的改动


画工差,偷工减料,lof主是个写东西的,志不在此(....


不要吵架哦

哈哈哈哈哈哈哈正在补老电视剧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

感觉那对可爱的师徒代入一下超有感觉der 手描一下玩玩2333

私设麦麦年纪比较小(好像剧里本身也是三十岁的师父和十七岁的徒弟?)

--以下脑洞OOC慎点--

麦:师父!!我完了!!他们要把我调到别的部门去,我不去!!

噶:你是怎么跟莫里森说的

麦:我说莫里森长官,我不去…

噶:那不就完了,话都说到了,就没你事了

麦:啊莱耶斯,你不管我啦??

噶:管啊,我见到莫里森就跟莫里森说,杰西不去别的部门,你见着阿玛莉也说,我不去别的部门,你看见谁跟谁说,老子他妈就不去,莫里森要是可怜你呢,就不让你去了,莫里森要是怕咱们,那就肯定不让你去了,去吧去吧

麦:!!好!!老子不去!!老子不去!!

噶:等等杰西,回来回来回来

麦:?

噶:我估计你就是说上八百遍老子不去 该去哪你还是得去哪